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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淨水補給與臨時同盟

  陸知夏手裡提著不鏽鋼保溫壺,懷裡揣著那支用油布包緊的圓柱形濾芯,停在負一層水房門外。

  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抽水馬達的轟響,混雜著刺鼻的漂白粉和泥腥味。

  

  她抬手敲了敲鐵皮門板。

  「噹噹。」

  馬達的轟鳴歇了。

  桐生霧香挽著白大褂的袖口,正站在發黃的搪瓷水槽前。她兩手沾著乾澀的肥皂沫,龍頭裡流出的原水帶鐵鏽淺褐色,渾濁得連槽底的排水孔都辨不分明。

  她轉過頭,帶著診後的倦意挑了挑眉:

  「陸女士?醫囑單上白紙黑字寫著『每日強制靜臥六小時』,這才過去二十分鐘,你就開始夢遊了?」

  「我沒夢遊。」

  陸知夏走進去,反手把鐵門帶上半截,將保溫壺往斑駁的水泥台上一擱:

  「來跟你談筆正經買賣。」

  霧香在渾濁的水流下草草衝掉泡沫,擰緊水龍頭。

  她抽出掛在腰間的粗棉布擦乾手,視線從保溫壺滑到陸知夏懷裡抱著的硬物上。

  「急診科現在除了兩箱快過期的生理鹽水和葡萄糖,連一盒阿司匹林都拿不出來。」

  她靠在水槽邊:

  「要是想倒騰處方藥,你找錯地方了。」

  「我不買藥。」

  陸知夏擰開保溫壺的金屬蓋,倒了半蓋清水,推到她面前。

  水體在昏黃的應急燈下清亮透明,沒有任何懸浮雜質,更沒有酸雨發酵後的焦苦氣味。

  霧香擦手的動作頓住。

  她沒有去接,反而將手插進白大褂口袋,傾身上前,鼻尖在杯口上方停了兩秒。

  「沒有氯味,也沒加明礬。」

  她抬眼審視著陸知夏:

  「新宿地下的防空蓄水池滲了半個月的梅雨酸灰,水泵抽出來的全是一級污染水。你從哪弄來的?」

  陸知夏解開懷裡的油布,露出裡面的灰白色圓筒。

  通用水管快拆接頭、四級高分子反滲透膜外殼、密封圈貼合緊密。

  「戰前實驗室級別的工業級純淨水濾芯,帶多級物理截留和活性炭吸附。」

  陸知夏拍了拍外殼,迎上她的視線:

  「車上有快拆加壓泵。只要有原水,每天能產出合格的飲用純淨水。」


  霧香沉默片刻,轉身拉開身後的木掛櫃,摸出個乾癟的塑料盒,抽出一截變色的 pH 和余氯試紙,就著杯沿沾了沾。兩秒後取出,對照手心的比色卡。

  中性,余氯近乎於零。

  霧香呼出一口氣,視線落在水杯上:

  「過濾極限是多少?能做深部創面沖洗麼?能直接進靜脈麼?」

  「停,打住。」

  陸知夏立刻抬手叫停,正色道:

  「這是高階物理過濾出來的純淨水,口感甘甜,做飯喝水絕對沒問題,拿來給器械高溫蒸煮消毒或者沖洗淺表擦傷也行。但它不是無菌注射液,絕不能代替生理鹽水扎進血管。誰要是敢拿它直接靜脈滴注,那是謀殺,我概不認帳。」

  水房裡靜了數秒,只剩頭頂管道滴漏的聲響。

  霧香緊繃的嘴角鬆弛下來。她直起身,雙手揣回衣兜,眼底的防備散了大半:

  「你要是剛才拍胸脯保證它能直接輸液,我現在就已經叫外面的守衛把你請出去了。」

  她端起那半蓋水,仰頭咽下。

  「真是甜的。」

  她吐了口氣:

  「急診區現在躺著十幾個發高燒的創傷傷員。送來的原水連明礬都沉澱不乾淨,燒開了也是一股鐵鏽土腥味,病人喝了就吐,脫水越來越重。至於外傷沖洗…… 我們連蒸餾水都斷供三天了,再用髒水擦傷口,繼發感染能害死他們。」

  她把杯蓋扣回台面:

  「說吧,陸老闆,想換什麼?」

  「兩件事。」

  陸知夏收起濾芯,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防暴車在地下負一層貨運裝卸區的安全泊位。我們需要一個帶照明、有守衛值守且不被隨意驅趕的停泊許可。」

  「可以。裝卸區四號柱後面原本是急診救護車的專用車位,防暴車停在那兒,守衛不會找麻煩。」

  霧香點頭:

  「第二件呢?」

  「車上兩個傷員的後續換藥與護理指導。」

  陸知夏指了指門外:

  「鳴神玲的肋間肌撕裂需要定期固定複查,神宮寺絢華的外踝水腫也需要專科手法和敷料。我們負責提供每日定量的純淨水加工,急診組負責她們恢復期的護理支持。」

  「成交。」

  霧香拉過門邊的推車:

  「不過得先驗出水量。裝淨水的桶由我們提供,跟我去領桶。」


  ……

  五分鐘後。

  兩輪鐵皮平推車在昏暗低矮的地下防空連廊里骨碌碌滾動。

  車架上碼著三隻二十五升的白色方桶,隨著顛簸撞出空響。

  頭頂纏滿絕緣膠帶的粗大管線幾乎垂到額前,空氣中飄浮著沉悶的潮氣。

  通道拐角處設著一道廢舊鐵柵欄焊成的簡易哨卡。兩名挎著雙管獵槍的守衛靠在沙袋旁,見到推車過來,站直了身子。

  「桐生護士,這車是?」 守衛打量著陸知夏。

  霧香從胸口的小夾板上撕下一張粉紅色的臨時物資流轉單遞過去:

  「四號救護車位新登記的互助檢修組,幫忙處理急診急需的蒸煮用水。簽個字。」

  守衛掃過單子上的公章與時間戳,又瞅了眼平車上的空桶,從兜里摸出半截原子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圈,拉開鐵柵欄:

  「行,動作快點。下午五點後主通道要閉鎖清點。」

  「多謝。」

  霧香點頭致意,幫陸知夏扶住搖晃的水桶,兩人推著平車拐進地下裝卸區。

  四號承重柱旁,黑色啞光裝甲的運鈔車停在暗處,車身加裝的防彈鋼板與鉚接焊縫透著沉穩冷硬的質感。

  「車況保持得真好。」

  霧香由衷贊道:

  「在新宿街頭跑的那些暴走族改裝車,跟這一比簡直是廢鐵拼的架子。」

  「純手工敲出來的,結實而已。」

  陸知夏掏出鑰匙,擰開後艙側滑門的機械鎖。

  「嘩啦——」

  門剛拉開一道縫,車廂里立刻傳來動靜。

  「知夏姐?!」

  後艙通鋪上,鳴神玲原本正趴著啃壓縮餅乾,聽到聲響撐著想坐起來。

  這一動扯到了側胸的撕裂傷,當場 「嘶——」 地抽了口冷氣,整個人蜷了回去,緊按著肋骨,疼得呲牙咧嘴。

  另一邊的神宮寺絢華反應更快,右手扣緊橫在身側的 「千鳥」 刀鞘,後背立時繃直。

  「都老實躺著!是我!」

  陸知夏跨上踏板,沉聲喝止。

  絢華看清她身後的白大褂,指尖一滯,連忙鬆開刀柄,規矩地收回膝頭,低頭行禮:

  「長女失儀…… 不知有醫官大人臨駕。」

  「行了行了,別拽文了。」

  陸知夏抹了把額頭的虛汗,跳下車去搬大桶:


  「談了供水合作。車上留存的原水先接駁過濾,給急診送過去。」

  她抓住一隻方桶提梁,弓腰往車廂內側塞。

  第一隻桶穩穩落在駕駛艙後方的隔板下。接著是第二隻,放下時,車廂中間原本只有四十公分寬的過道立時被占了大半。

  為了展示誠意滿滿的供水效率,她咬牙把最後一隻也提上踏板,硬往裡擠。

  「咔嚓。」

  塑料桶沿結結實實頂住了摺疊小廚房的燃氣灶翻板。

  整條過道徹底卡死。

  陸知夏站在水槽與水桶之間,前後只剩十幾公分的空隙。她轉身想拿快拆扳手,胯骨狠狠撞在不鏽鋼水槽包角上,疼得倒抽冷氣。

  「嘶……」

  整個人被卡在桶和灶台縫隙里,動彈不得。

  通鋪上的鳴神玲探頭一瞧,樂了:

  「喲,小房東,你這是打算把自個兒當成第四隻桶嵌在裡頭呢?」

  絢華憂心忡忡地撐起身:「母親大人,通道閉鎖,若遇敵情恐難以突進……」

  「閉嘴,你倆懂什麼。」

  陸知夏漲紅了臉,嘴硬地側過身試圖抬腿:

  「稍微側點身不就跨過去了?多存二十五升淨水是天大的保障,空間擠一擠總會有的,不礙事!」

  話音未落,一隻戴著淺色棉布手套的手從門外探入,扣住水桶提梁,腕上一較勁,乾脆利落地將桶拖了出去。

  「咚」 的一聲,水桶重新落回車外的平車上。

  車廂內立時空出一片。

  陸知夏僵在原地,保持著抬腿跨欄的姿勢,看著站在門外的霧香。

  霧香拍去手套上的浮塵,視線掠過陸知夏僵硬的腰背和狹窄的摺疊灶台,落在通鋪上兩個動彈不得的病號身上。

  她嘆了口氣:

  「兩桶五十升,足夠急診今晚的器械清洗和病區周轉了。」

  指了指被解放出來的灶台翻板:

  「把負責做飯的人卡死在灶台前,全車的病號今晚都得跟著你喝西北風。」

  後排通鋪上的鳴神玲拍著草蓆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聽見沒有知夏姐?大夫發話了!你那把老腰要是再扭一下,今晚就得跟我們並排躺在後艙數鉚釘了!」

  絢華也鄭重附和:

  「桐生醫師所言極是。治家之道,首重飲食安歇,母親大人萬不可勉強逞強。」


  「你們兩個…… 回頭晚飯扣一半!」

  陸知夏惱羞成怒地收回腿,狠狠瞪了後頭兩個看戲的傢伙一眼,耳根發燙。

  但看著重新空出來的落腳處,心裡也鬆了口氣。

  ……

  「咔噠。」

  車底儲水箱的備用快拆閥門被扳手順勢擰緊。

  陸知夏將進水軟管接上濾芯進口,把出口管順進第一隻白色水桶的注水口,按下車內輔助電源的低速增壓泵開關。

  「嗡——」

  平穩的電機聲在車底震顫。

  片刻後,一股清亮均勻的水流順著半透明矽膠管注入桶底,發出嘩嘩聲響。

  桶口浮起薄薄的水霧,沒有任何酸腥味。

  霧香摘下沾著灰的棉布手套,露出起皺的指腹。她在出水口下接了小半捧水,撲在臉上擦了擦。

  清涼乾淨的清水順著下頜滑落,打濕了白大褂的領口。

  她閉上眼,靠在裝甲車門旁,雙肩隨之放鬆下來。

  水流平穩注入大半桶。

  霧香甩去指尖的水珠,抽出衣袋裡的交接記錄板準備下車:

  「注滿這兩桶大概要半小時。我得先回分診台處理換班交接,一會兒讓雜務員推車過來拉。」

  陸知夏靠在水槽邊,握著扳手,看著她單薄的背影。這姑娘連洗手的水都捨不得多用,更別提能吃到什麼像樣的熱食。

  陸知夏遲疑片刻,清了清嗓子叫住她:

  「喂,桐生護士。」

  霧香停步回頭,神情疑惑:「怎麼,水壓不夠?」

  「不是水的事。」

  陸知夏把扳手隨手擱在案板上,偏頭看向黑漆漆的地下通道:

  「晚飯…… 要是你們食堂沒啥好吃的,等交了班,來車旁吃口熱的。大餐弄不出來,但熱糊糊和熱湯管夠。」

  周圍安靜下來。

  霧香愣了愣。

  她抬手掃了眼腕上磨損嚴重的舊石英表。

  「現在是下午四點十分。」

  霧香放下手臂,眼角彎了彎:

  「我十八點三十分交班。」

  她從白大褂口袋摸出一張紅色的硬質塑料卡片。

  那是急診分診台用來給危急重症掛號排隊的號牌,上面印著斑駁的 「新宿急診」 紅戳。


  霧香兩指捏著號牌,在陸知夏眼前晃了晃,眨眨眼:

  「都立醫院有紀律,醫護人員絕不接受病患及家屬的私人宴請。」

  她停頓半秒,笑著調侃:

  「不過…… 要是去被開具了『每日強制靜臥六小時』的戶主家裡蹭病號飯,我是不是得先排隊領號登記?」

  後排通鋪上的鳴神玲立刻扯著嗓子大喊:

  「大夫!先給她掛個腦神經科!她一到做飯點就到處找人評理,病得不輕!」

  陸知夏額角青筋一跳。

  抬腳把門邊的摺疊板凳踹平,她轉過臉,冷哼一聲:

  「愛來不來!十八點半過時不候,到點鎖門,連刷鍋水都不給你留一口!」

  霧香撲哧笑出聲來。

  她將號牌插回胸前口袋,朝陸知夏擺擺手,邁下踏板:

  「那就勞煩陸女士,把病號飯煮得軟爛一點。十八點三十五分,準時過來查房。」

  白色的身影步調從容,走入昏暗的防空洞通道盡頭。

  陸知夏站在車門邊吹了會兒穿堂風,按了按發燙的耳廓。

  「切,年上很了不起麼…… 一口一個查房。」

  低聲念叨了一句,她反手將側滑門拉上大半,只留下一道通風換氣的縫隙。

  車廂里,鳴神玲趴在被窩裡探頭探腦:

  「知夏姐,晚上真請大夫吃飯啊?那咱今晚是不是能蹭點好的?我想吃那個肉……」

  絢華也撐起身子,神情鄭重:

  「既然有客來訪,禮不可廢。長女當起身備茶,整理席位……」

  「都給我老老實實趴著閉嘴!」

  陸知夏打斷這倆看熱鬧的傢伙:

  「再嚷嚷,晚上就只有白水煮脫水白菜乾!」

  後艙頓時安靜下來,只剩玲委屈的哼唧聲。

  陸知夏走到摺疊灶台前,拉開上方的餐具吊櫃。

  吊櫃最深處的角落裡,放著一套落了薄灰的舊搪瓷碗和竹筷。

  那是從練馬區舊樓突圍時順手收進來的第四套備用餐具,原本一直塞在最底下,從未派上過用場。

  她取出那隻白搪瓷碗。

  就著矽膠出水管順出的淨水沖洗乾淨,清亮的水珠在白瓷面上凝出一層細密透亮的水暈。

  陸知夏把洗淨的第四隻碗端正擺在料理台旁。

  接著,從儲物箱翻出配給米糧和僅剩的半盒菜乾,挽起袖口,淘米下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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