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衣問診與陪診者落網
二號臨時診室里的空間比外面的分診區還要侷促。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來蘇水與潮濕霉爛的塵土氣味,一張掉漆的鐵皮診察床靠在右側,靠牆木架上碼放著幾個見底的廣口玻璃瓶,裡面的醫用脫脂棉發黃髮薄,顯然是反覆高溫蒸煮後的存貨。
坐診的是個戴著厚老花鏡的乾瘦老醫師,白大褂領口磨得起毛。
「坐這邊,先看肋部受壓的那個。」 老醫師用指節敲了敲鐵皮床沿,頭也沒抬地在發黃的就診卡上劃了一道。
鳴神玲慢吞吞地挪過去,雙手插在工裝褲兜里,下巴揚得老高:「大夫,我其實沒什麼大毛病。就是前幾天在坑道里給重卡排氣管頂了一下,有點岔氣,只要給我兩卷膠布纏一圈,我回去還能連踩三小時離合。」
「把外套掀起來,雙手抱頭。」
桐生霧香走到了鐵皮床側面,順手拿過一塊乾淨的硬紙板墊在玲背後。她語氣溫和從容,指尖利落地搭上玲的右側第六、第七肋間。
玲的身子繃緊,腹肌硬邦邦地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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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點,鳴神小姐。」 霧香低聲提示,「吸氣,然後吐出來。」
玲依言吸氣,胸廓剛擴張到一半,老醫師枯瘦的雙掌從前後兩側同時向內施壓。
——前後胸廓擠壓試驗。
「嘶……!」
原本還在嘴硬的狂走族前總長整張臉褪盡血色,倒抽冷氣,下意識就要弓腰往後縮。
霧香適時托住了她的後心,另一隻手的食指與中指順著第七肋骨緣向前滑動,在腋前線中段停住,指腹用力一壓:「這裡,還是更靠後一點?」
「…… 靠前。」 玲咬著後槽牙,脖頸青筋暴起,額角滲出一層汗,嘴上卻還在嘀咕,「就是酸…… 沒斷……」
「肋間外肌嚴重撕裂,伴有局部骨膜血腫與壓痛。」 老醫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在紙上唰唰寫字,「沒有移位畸形和骨擦音,但沒有 X 光機,不能排除隱匿性的細微骨裂。你如果繼續搬重物或者猛打方向盤,咳嗽兩聲就能把裂縫扯開。接下來至少兩周,嚴禁劇烈扭轉軀幹和任何形式的負重。」
玲撇了撇嘴,還想說點什麼,陸知夏直接跨前半步,一巴掌拍在她後肩上。
「把嘴閉上,聽醫生的。」 陸知夏瞪著她,「再敢偷偷去搬副油箱,回車上連扳手都給你沒收了。」
玲吃癟地縮了縮脖子,悻悻地把衛衣下擺拽下來。
「下一位,右踝。」 霧香側身,看向站在門邊、脊背挺直的神宮寺絢華。
絢華正色走上前,動作雖然極力維持著平穩,但右足落地的剎那,腳掌外側明顯在偷偷卸力。她在圓凳上坐下,雙手規矩地按在膝頭:「勞煩閣下。長女之傷不過是一點皮肉磨損,步法稍加調整即可化解,絕無大礙。」
霧香在小矮凳上蹲下,戴著薄橡膠手套的手指握住絢華的右足跟,另一隻手扣住前足掌,先是順時針轉動,隨後指尖在外踝前下方一寸處頂住,同時將腳掌向內側翻轉。
——足內翻應力測試。
「唔……!」
絢華端莊的面容僵住,按在膝頭的十指收緊,抓皺了常服布料,整條右小腿不受控制地顫動。
「距腓前韌帶明顯鬆弛,伴隨外踝滑膜深部水腫與活動受限。」 霧香抬頭看著強忍痛楚的大小姐,帶著促狹神色,「神宮寺小姐,名門的武士道大概不包括用腫成發麵饅頭的腳踝強行練習拔刀術吧?如果繼續單足硬撐發力,滑膜纖維化之後,你的這把好刀以後恐怕連居合的重心都端不穩了。」
絢華耳根通紅,緊抿嘴唇,低頭避開視線,規規矩矩地垂下手:「…… 長女受教。」
「行了,別一口一個長女了,疼就老實喊出來。」 陸知夏鬆了口氣,至少排除了胸腔積血和韌帶徹底斷裂的危急情況。
陸知夏走上前,掏出隨身帶的軟皮筆記本,準備記錄醫囑:「醫生,桐生護士,她們兩個的固定帶和冷敷要求,麻煩再跟我細說一下,後續路上換敷料我來負責。順便想請問一下,從這邊往西南方向出城——」
「陸女士,請先等等。」
霧香站起身,脫掉發白的橡膠手套,順手拉過旁邊的一張木椅。
她笑眯眯地看著陸知夏,拍了拍椅面:「傷員的醫囑不急,在這之前,請這位陪診的戶主大人坐上來。」
陸知夏愣住,下意識後退半步,擺手笑道:「我就不用了吧?我是全隊唯一的全勤司機兼後勤統籌,身上又沒掛彩,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占用公共醫療資源。」
「能吃能睡?」
診察床上的鳴神玲嗤笑出聲。
沒等陸知夏反應過來,這倒霉孩子反手從工裝褲側兜掏出一疊皺巴巴、折成方塊的發黃草紙,「啪」 的一聲拍在老醫師的診台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用鉛筆寫滿了底盤承重核算、生活區隔板毫米級公差,以及用紅蠟筆反覆塗改圈注的避難所物資消耗日曆。
「大夫,你給評評理。」 玲單手支著下巴,毫不客氣地告黑狀,「昨天半夜兩點,這豆芽菜趴在車廂地板上畫圖,連軸算了三個小時的防暴鋼板自重。我半夜起夜,她眼裡全是血絲,凶得很。」
「不僅如此。」
神宮寺絢華在一旁面不改色地補刀,語氣嚴肅:「昨夜自突圍至天明,母親大人在通鋪上合眼時間不足一小時四十分鐘。期間翻身七次,三次起身查驗後門阻尼鎖扣與蓄水桶密封環。長女多次請命代勞守夜,均被母親大人以『你腳瘸了老實躺著』為由無情駁回。」
喂!
你們兩個逆子!剛才在外面是誰給你們交的三升純淨水門票啊?!
這種時候聯手把自家長輩賣得乾乾淨淨是想怎樣?!反了天了嗎!
老醫師拿起那張塗滿數據的草圖看了兩眼,花白眉毛擰成一團,透過鏡框上方斜睨著陸知夏:「面色發灰,鞏膜充血,兩頰凹陷。典型的急性神經衰弱與過度透支。小姑娘,別以為自己年輕就能把心臟當柴油機使。」
「我真的只是習慣性晚睡……」
陸知夏還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霧香卻已經端著一個掉綠漆的長方形鐵盒走了過來。
那是一台老式的台式水銀血壓計。
霧香將鐵盒擱在桌角,神色從容地看著她:「陸女士,請挽起左邊袖子。」
在三雙眼睛的盯防下,陸知夏只能嘆了口氣,在木椅上坐下,把衛衣左袖一路擼到手肘上方。
霧香拉過摺疊凳在她身側坐下,兩人挨得很近。
空氣中來蘇水的刺鼻氣味里,多出清爽草木香,混著曬乾的薄荷葉與肥皂的味道。她動作熟練,灰白色的帆布袖帶順著陸知夏的左上臂平整纏了兩圈,尼龍搭扣發出乾脆的撕拉貼合聲。
「手臂放平,不要用力,均勻呼吸。」
冰涼的聽診器金屬膜片貼上肘窩內側。
霧香右手捏住黑色的加壓橡膠球,隨著充氣聲,手臂上的袖帶收緊,沉重的壓迫感順著肱動脈傳來,水銀柱在玻璃管內快速躥升。
四周安靜下來,只剩下排氣的微弱哧哧聲。
霧香戴著聽診器,偏過頭看著玻璃刻度。近處能看清她垂下的睫毛,以及眼窩下方的一層青暈。
水銀柱一點點下降,在某一刻開始有節奏地搏動。
「高壓一百三十八,低壓九十二,靜息心率九十六。」
霧香鬆開氣閥,將袖帶利落地從陸知夏手臂上解下,一邊摺疊收納進鐵盒,一邊抬頭看向老醫師:「植物神經功能輕度紊亂,代償性心動過速,伴有重度疲勞性血管痙攣。」
老醫師在就診卡上重重畫了個圈,撕下三張粗糙的發黃便簽紙。
「沒別的藥開給你們,全院現在連片止痛栓都沒有。」 老醫師站起身把筆插回口袋,冷硬地交代道,「回去之後,兩個傷員臥床固定,負責做飯開車的這個,每天強制定鬧鐘睡夠六小時。要是再這麼熬下去,哪天一腳踩空栽在路邊,你們這車人就一起等死吧。」
老醫師說完便推開後門去水房清洗器械,診室里只剩下她們四人。
陸知夏揉著被袖帶勒出紅印的手臂,認命地站起身,伸手道:「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桐生護士,把她們倆的活動限制和複查說明給我吧,我們按時在車裡執行。」
霧香在便簽紙上飛快寫完醫囑,將兩張寫著右肋固定法和踝部冷敷頻次的單子交疊在一起。
陸知夏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紙角時,霧香手腕一轉,把壓在最底下的第三張便簽抽出,連同前面的兩張一起拍進陸知夏掌心。
最上面的便簽上,用鋼筆工整地寫著:
【陪診者陸知夏:每日靜臥休息至少 6 小時,嚴禁連續熬夜繪圖。每日補充溫水 1.5 升,停泊期間由同行人監督執行。——新宿急診組桐生】
「餵。」 陸知夏看著那張字跡娟秀的休息單,哭笑不得,「我真的不需要這個憑據,我都說了我是後勤統籌——」
「在急診室里,沒有戶主和後勤,只有需要休養的患者。」
霧香站直身子,眼裡帶笑,嗓音卻很柔和:「陸女士,剛才看你進門時走得那麼急,還以為你是鐵打的呢。結果一測體徵,脈搏跳得比兩位傷員還要慌亂呀。」
身後的玲和絢華忍不住發出一聲默契的笑。
陸知夏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兩句維持家長的威嚴,抬眼時卻停住。
診室昏暗的光線下,霧香正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按揉著眉心。
近看之下十分分明——她白大褂的袖口因為反覆浸泡消毒水,纖維已經發硬起毛;十指關節處帶著幾道乾燥皸裂;剛才給絢華檢查時還挺拔利落的身形,此刻卸下問診狀態後,肩膀下沉,眼底濃重的青黑與倦意根本掩飾不住。
旁邊的洗手池上,兩個裝蒸餾水的塑料大桶早已經見底,水龍頭上纏著厚厚的止水膠帶。
陸知夏收緊手指,將那三張帶著餘溫的便簽紙折好,塞進衝鋒衣內側貼胸的口袋裡。
「…… 知道了。」 陸知夏收起玩笑神色,認真看著霧香,「多謝桐生護士,醫囑我們會執行。」
霧香怔了下,沒料到她變得這麼順從,隨即笑了笑:「能聽進去就好。三天後上午同一時間,帶她們回二號診室複查。如果路上遇到紅腫加劇或者劇痛,不要硬撐。」
陸知夏點頭應下,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過水房門外堆放的那幾隻空水桶,盤算起車廂底座下未拆封的純淨水,以及那根還能處理上百升雨水的高階濾芯。
「走吧,回車上。」
陸知夏回頭招呼了一聲還在擠眉弄眼的玲和絢華,率先邁步拉開隔斷門走出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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