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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急診門前與年上初遇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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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暴運鈔車的重型橡膠胎碾過滿地濕滑的碎玻璃,在西側地下貨運通道的斜坡前穩穩剎停。

  雨刷器刮淨擋風玻璃上混著黃泥的酸雨,柴油引擎低沉地怠速兩秒,隨著陸知夏擰動鑰匙徹底熄火。

  四周只剩下地下通道里滴答作響的積水聲。

  「到了。」

  她解開安全帶,順手從副駕駛座底下拎出昨晚分裝好的三升淨水塑料壺,連同寫滿傷情備忘的小冊子一起塞進帆布斜挎包。

  「按照昨天的廣播,地下坡道限時開放兩個小時。入場費是三升淨水,裡面沒有多餘藥品,只提供基礎清創和傷情評估。」

  陸知夏回過頭,看向後排的兩個人。

  「聽好了,下車之後全員保持警戒,但絕對不準主動拔刀或者亮撬棍。絢華,你的『千鳥』刀鐔必須用布帶紮好;玲,收起你那副欠你兩百塊錢的街頭臭臉。」

  「知道了知道了,管家婆小房東。」

  鳴神玲把嘴裡叼著的塑料扎帶吐掉,反手將短柄撬棍插進後腰皮帶的暗扣,活動著酸脹的肩膀,但右臂剛抬到一半,嘴角便牽扯著抽動起來。

  「長女謹遵母親大人吩咐。」

  神宮寺絢華端坐在後排主鋪邊緣,雙手規規矩矩地按在膝頭,刀鞘上的白山茶花紋在昏暗光線下晃過。她用一根黑色布條把刀鐔和鞘口緊緊纏了三圈,隨後撐著車壁站起身。

  儘管她極力想走得四平八穩,但右腳落地時,腳踝明顯往外偏了半寸,膝蓋跟著發軟。

  這兩個傢伙,渾身上下除了嘴硬,骨頭和韌帶都在抗議。

  陸知夏嘆了口氣,推開沉重的防暴車門。

  地下坡道入口處掛著一塊鏽跡斑斑的捲簾門,旁邊立著從紙箱上撕下來的硬紙板,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

  【新宿都立臨時醫療互助點·每日 08:00-10:00 限時分診·自帶水源·謝絕械鬥】

  捲簾門下方堆了三層防汛沙袋,兩名裹著厚雨衣、手持防暴鋼叉與橡膠棍的守衛坐在摺疊椅上,打量著她們這輛裝甲厚重的黑色防暴車。

  「三位,進場登記。」

  靠左的瘦高守衛站起身,手裡的鋼叉在地上頓了頓。

  陸知夏走上前,從包里取出那壺沉甸甸的純淨水遞了過去。透明的食品級塑料壺裡,過濾出的清水清澈見底,不見東京雨水特有的黃褐色雜質。

  守衛擰開蓋子聞了聞,又對著頭頂昏暗的應急日光燈照了照,面露訝色。


  「好水。放行。」

  他從桌底摸出三枚纏著紅色膠帶的鐵皮號碼牌遞過來:「沿著通道往裡走二十米,左轉進負一層分診大廳。裡面有巡邏哨,別亂晃,看完病立刻出來。」

  「多謝。」

  陸知夏接過號碼牌,帶著玲和絢華跨過沙袋。

  穿過滿是柴油味的短走廊,眼前的視野開闊了些。

  這裡原本是醫院的地下物流卸貨區,如今被幾道移動屏風和帆布簾隔成簡易區域。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高濃度來蘇水味,混雜著地下室特有的陳年霉味。

  不遠處正中間擺著掉漆的灰色鐵皮辦公桌,桌後立著一塊 「預檢分診」 白板。

  分診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年輕女性,身上套著挽起袖口的寬鬆白大褂,裡面是深灰色的運動連帽衫。小麥色的健康膚色在日光燈下十分惹眼,長發利落地扎在腦後,碎發垂在耳側。

  她正低著頭,手指熟練地轉著原子筆,在發黃的登記冊上飛快記錄。聽到腳步聲,她停下筆,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杏眼,眼尾上挑,帶著常年混跡一線急診特有的清醒與審視。看清三人組合時,她唇角露出笑意。

  陸知夏立刻進入公事公辦狀態。

  上前一步,她從帆布包里抽出提前寫好的紙條,連同羅列著淨水配額、工件加工能力的互助清單,雙手遞到桌面上。

  「醫生你好,我們來掛號分診。」

  陸知夏語速飛快,交代得乾脆利落:

  「傷員一共兩位。第一位,二十一歲女性,三天前遭遇外力撞擊導致右側胸肋鈍痛,疑似存在細小骨裂或軟組織重度挫傷,伴有呼吸受限;第二位,二十歲女性,右踝關節扭傷,伴隨表皮擦傷與陳舊性疲勞受損,步態異常。我們自帶了基礎敷料與合規純淨水,希望儘快安排醫生進行觸診評估,並順便諮詢西南方向的安全轉運路線——」

  她一口氣說完,順勢把互助清單往前推了半寸。

  然而,對面的年輕女子並沒有接紙。

  她支著下巴,原子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筆尖在鐵皮桌面上 「嗒」 地一點。

  「首先,我是急診護士,不是主治醫生,叫我桐生護士就好。」

  她的嗓音略帶沙啞,咬字清爽分明,語調帶著懶散的戲謔:

  「其次,這位一口氣報完菜名的小姐…… 物資交換請等問診完了去隔壁窗口,我們分診台只看活人,不收帳單哦。」

  「呃。」

  陸知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世道變壞後,她習慣將一切核算成數據、點數和清單,被對方這麼隨口一擋,便有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錯位感。

  桐生護士沒理會她的尷尬,直起身拿起紅外測溫槍和分診板,越過陸知夏的肩膀看向身後兩人。

  「那麼,哪位是『右側胸肋疑似骨裂』的傷員小姐?」

  鳴神玲本來正靠在旁邊的承重柱上轉車鑰匙,聞言愣了愣,站直身體:「啊?我。」

  桐生站起身,繞過鐵皮桌走到玲面前。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在玲面前稍矮半頭,但派頭絲毫不落下風。

  「雙手自然下垂,別硬撐著肩膀。」 桐生看著玲那副暴走族的戒備姿態,挑眉道,「來,跟著我用力吸氣——」

  玲撇了撇嘴,吸氣吸到一半,右側胸口抽痛起來,臉頰隨之發白,硬生生把後半口氣卡在嗓子眼裡,額頭滲出細汗。

  「哪個動作最疼?」 桐生壓低嗓門,食指和中指隔著衛衣,懸在玲右側第六、第七肋骨外緣比劃位置,「平時提重物?轉方向盤?還是睡覺翻身?」

  「…… 打方向盤打到底的時候,還有…… 搬機油桶的時候。」

  玲抓了抓凌亂的銀灰短髮,不再嘴硬,老實交代:「氣吸得太滿會岔氣。」

  「典型的肋間肌拉傷伴骨膜挫傷,至於有沒有骨裂,待會兒讓裡面的骨科醫生手動觸診排查。」

  桐生在板子上刷刷寫了兩筆,轉頭看向神宮寺絢華。

  「那麼,這位『步態異常』的名門大小姐?」

  神宮寺絢華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按在纏著布帶的 「千鳥」 刀鞘上,神情嚴肅地躬身行禮:「在下乃神宮寺家——」

  「神宮寺小姐,」 桐生打斷了她的武士道開場白,半蹲下身,視線落在絢華的右腳踝上,「進門走的那二十米,你左腳落地踩實的時間是一點二秒,右腳只有零點七秒。你在刻意避免右後跟完全承重,對吧?」

  絢華僵在原地,準備好的辭令全卡在喉嚨里,白皙的耳根迅速漲紅。

  「…… 回護士閣下,」 絢華低下頭,聲音壓了下去,「清晨醒來時,確實感到關節局部發僵發熱,下地第一步扎著生疼。」

  「韌帶拉傷之後沒有徹底靜養,反覆強行發力導致的滑膜充血。」

  桐生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下擺,在記錄紙上勾選幾項:「你們兩個運氣不錯,沒傷到大血管和神經,但要是再這麼硬撐著到處跑,以後陰雨天有得你們受的。」

  處理完這兩人,一共用了不到三分鐘。

  陸知夏站在一旁鬆了口氣。


  看來新宿這邊的醫療水平確實靠譜,雖然沒有儀器,但經驗豐富的老急診一眼就能切中要害。

  「太好了。」 她收起尷尬重新露出笑容,「那請問什麼時候能安排醫生檢查?如果需要排隊,我們可以——」

  桐生轉過身,原子筆尖直指陸知夏鼻尖前五公分處。

  「?」

  陸知夏愣住。

  「那麼,輪到最後這位了。」 桐生單手叉腰,帶著促狹的笑,杏眼在陸知夏臉上打量了一圈。

  「等等,桐生護士,你搞錯了。」

  陸知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的兩人:「我是帶她們來就診的家屬。我身上沒外傷,是健康人。」

  「健康人?」

  桐生用筆桿點了點自己的下眼瞼,示意陸知夏注意眼眶:「這位陪診小姐,你眼底的青黑快掉到蘋果肌上了。嘴唇起皮脫水,站姿重心頻繁在兩腳之間倒換,說明下肢靜脈和腰肌處於持續緊繃狀態——」

  她拉長語調,把分診板抱在胸前:

  「姓名,年齡,昨晚睡了幾小時,今早吃東西了嗎?」

  「…… 喂,這是怎樣。」

  陸知夏眼角跳了跳,試圖反駁:「我說了我只是陪診的!陸知夏,二十二歲,昨晚當然正常休息了!今早吃得很好,精神飽滿,隨時能徒手搬兩箱純淨水!」

  「哈!」

  還沒等桐生開口,旁邊靠著柱子的鳴神玲就發出嗤笑。

  「小房東,你管凌晨三點半還在車廂里拿手電筒算油耗、拿原子筆在地圖上標掉頭路線叫『正常休息』?」

  玲當場揭老底,雙手抱胸咧著嘴:「昨晚後半夜她翻身了四十七次,嘆氣我都聽得真切。今早做雜炊粥,連鹽罐子都拿錯了兩次。」

  「鳴神玲!你給我閉嘴!」 陸知夏惱羞成怒地瞪過去。

  然而背刺並沒有結束。

  神宮寺絢華神色鄭重,跨前一步對著桐生深深鞠躬。

  「護士閣下明察秋毫!」

  絢華字正腔圓,在大廳里大聲說道:

  「我家母親大人…… 不,戶主大人!自舊巢突圍以來日夜操勞、心力交瘁,屢次不顧安危庇護我等,常有脫力虛耗之虞!敢問護士閣下,可否為戶主大人也加掛一號?若診金不足,絢華願以此佩刀暫作抵押——」

  「神宮寺絢華!你把刀收回去!誰准你叫那個稱呼的!還有誰讓你抵押家傳寶刀了啊!」

  陸知夏的喊聲撞在地下室的通風管道上。


  這兩個傢伙!

  平時在車上吵鬧也就算了,到了正規醫療點,居然當著外人的面把底細全抖落了出來!

  桐生看著三人吵鬧的場面,先是一怔,隨即笑出聲來。

  她笑起來時眼角彎成月牙,原本幹練嚴肅的神色散去,笑意促狹。

  「噗…… 咳,抱歉,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一般不會笑。」

  桐生收住笑意,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打量著陸知夏:「看來你們這個小團體的家庭構成…… 相當有意思呢。二十二歲的『母親大人』兼『戶主小姐』?」

  「…… 是戶主,合法的同居戶主,請不要聽她們胡說八道。」

  陸知夏捂住臉,耳根發燙。

  「好啦,不逗你了。」

  桐生在分診板上撕下三張寫好編號的分診紙條。

  「我們這裡暫時不收名門寶刀當診金,水已經付過,照章辦事。」

  她把前兩張紙條分發出去:「拿好了。二號診室,內科和骨科的值班醫生在裡面。左邊那位一號機車小姐去查肋骨,右邊這位二號武士小姐去查韌帶。」

  玲接過紙條,順手拉著絢華走向長椅。在僅有的兩張鐵皮長椅前,玲長腿一邁占了靠牆的位置,拍了拍身旁的空座,沖陸知夏挑眉:

  「坐過來吧,小豆芽菜。老實聽醫囑,別死撐著當鐵人。」

  絢華也收攏和服下擺在另一側坐下,佩刀抱在懷裡,關切地看著陸知夏。

  陸知夏剛想邁步,桐生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急診護士的指尖帶著常年接觸酒精的涼意,掌心很穩,順勢將第三張折好的紙條塞進她掌心。

  「這是你的。」

  陸知夏低頭,發黃的便簽紙上寫著:

  【陪診待機·嚴重睡眠不足/精神超載·強制休息觀察位】

  「桐生護士,我都說了我沒病……」 陸知夏哭笑不得。

  「在急診待久了,我見多了你這種人。」

  桐生傾身湊近,皂角清香混著紅茶味撲面而來。她看著陸知夏,語氣平緩乾脆:

  「眼裡全是別人受了什麼傷、缺了什麼藥,恨不得一個人把整個車隊的重擔全扛在肩膀上,唯獨把自己當成不會壞的銅皮鐵骨。」

  她屈起食指,在陸知夏僵硬的額頭上一彈。

  「啪」 的一聲脆響,不疼,卻讓陸知夏緊繃的身子鬆懈下來。

  「現在,去長椅上坐好,調勻呼吸,閉目養神。」


  桐生直起身拿起掛在頸間的聽診器,眨了眨眼:「別亂跑,等裡面的醫生檢查完,我再來給你測血壓和心率。聽懂了嗎,陸知夏小姐?」

  陸知夏握著薄薄的紙條,看著她走向內室的背影,張了張嘴,沒能反駁出聲。

  真是的。

  才剛見面不到五分鐘,怎麼就被這個大不了幾歲的護士管住了。

  陸知夏嘆了口氣,走到長椅旁,在玲和絢華中間空出的位置坐下。

  涼硬的鐵皮長椅貼著後背,繃了兩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嘩啦——」

  內側臨時診室的綠色布簾被拉開,傳出值班醫師準備器械的聲音。

  桐生站在簾幕旁招了招手:

  「一號、二號,可以進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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