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廢土電波與新宿回音
熱氣騰騰的壽喜燒鍋底被颳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星凝固的甜醬油油花都被泡軟的烤麩吸飽吞下肚。
陸知夏攥著干硬發皺的洗碗布,在摺疊小桌上狠命抹了兩圈。滿手的油膩讓人本能地想找洗潔精,然而在這輛由重型運鈔車改造的小小移動避難所里,別說洗潔精,連多倒半杯熱水沖桌子都是一種犯罪。
「鍋底別用清水沖。」 她頭也不抬地沖水槽方向喊,「待會兒燒一小碗開水涮涮,涮下來的油湯倒進保溫杯,明早煮乾麵條還能當湯底,聽見沒有?」
「…… 是,母親大人。勤儉治家乃門閥立身之本,絢華謹記教誨。」
水槽邊,神宮寺絢華站得筆挺。那口颳得發白的雪平鍋被她端正捧在胸前,當成供奉御神酒。她那柄形影不離的名刀 「千鳥」 橫綁在腰側,刀鞘隨著動作磕在鋁合金水池邊沿,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喂,小豆芽菜。」
斜對面的長凳上,鳴神玲大喇喇敞著兩腿,手裡捏著一把沾著黑油的活動扳手,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工具箱:
「吃飽喝足了,那張破地圖你到底借不借我?我都說了,從這片物流中轉站往新宿走,走新目白通根本就是找死,前天夜裡推土機剛在那邊平推過,路面全是鋼筋水泥茬子。聽我的,切輔道走地下物流隧道,油門焊死二十分鐘就能衝到醫院大門口!」
她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張邊緣磨起毛的東京都交通地圖扯到面前。地圖正中央的新宿區被紅蠟筆圈了出來,幾乎戳穿發脆的舊紙。
「不行。」
陸知夏將洗碗布擰乾塞回塑料桶,從貼身的防潮袋裡摸出那本被汗水浸得發黃卷邊的軟皮筆記本。
「哎呀,怎麼又不行?剛才在桌上你餵我和大小姐吃肉的時候,不是挺好說話的嘛!」 玲撇了撇嘴,把扳手往長凳上一拍,震得防暴車後艙的鐵皮隔板嗡嗡響。
「那是兩碼事。」 陸知夏白了她一眼,拉開摺疊桌前唯一帶靠背的小摺疊椅坐下,「剛才那是犒勞你們昨晚拼命突圍。現在談的是明天的死活。」
她翻開筆記本,指尖划過半個月前記下的墨水字跡。
【FM 89.4:新宿都立綜合醫療中心地下急診區】
【倖存醫護與傷患共計 37 人,藥品徹底告罄,原主樓被毀,堅守待援。】
字跡下方,還用紅筆畫了三道下劃線:【絕非藥庫!絕非藥庫!絕非藥庫!】
「都給我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了。」 陸知夏屈起食指在紙頁上叩了兩下,帶著一家之主特有的疲憊威嚴,「我們明天摸去新宿,目的只有兩個:第一,讓裡面還活著的專業醫生給你們倆檢查暗傷;第二,核對離開東京往西南方向走的安全路線。聽明白了沒有?」
絢華把擦乾的雪平鍋倒扣在瀝水架上,邁著步子走回桌邊。儘管她的右踝在突圍中受了傷,極力克制才不至於跛足,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母親大人所言極是。」 絢華神情嚴肅,「傷病纏身確乃武者大忌。只是…… 敢問母親大人,明日啟程前,車中可還有晨炊之備?絢華以為,若是腹中空虛、血氣不暢,拔刀之時未免會遲滯片刻,不利於護衛主母周全。」
合著你這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腦子裡想的全是明天早飯吃什麼?!
「有!白面掛麵一人一把,配剛才留下的和牛油湯,餓不死你這位名門近衛!」 陸知夏揉著跳動的太陽穴,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太好了。」 名門貴女鬆了口氣,鄭重地按著胸口鞠了一躬,「感激不盡,絢華必定萬死不辭。」
「喂喂喂,關注點完全錯了吧!」 鳴神玲急得抓耳撓腮,把銀灰色短髮抓得一團糟,「知夏姐!那是都立醫院!全東京數一數二的大醫療中心!裡面就算被搜過八百遍,地下庫房肯定也剩著整箱的阿莫西林、止痛針和醫用酒精吧?順手裝兩箱回來,拿去跟其他據點換柴油也是硬通貨啊!」
「鳴神玲,你以前在車隊全靠腦子發熱活到現在的嗎?」
陸知夏把手裡的原子筆往桌上一拍,冷下臉看著她:
「半個月前的廣播你沒聽清?人家醫護人員在電台里反覆播報了三遍抗生素與血漿徹底告罄。什麼叫徹底告罄?就是連一瓶葡萄糖注射液都沒剩下!真要有藥,他們至於守著幾十個重傷員在地下等死?」
玲被她懟得一噎,嘴唇動了動,小聲嘟囔:「…… 萬一哪個角落裡漏掉了呢……」
「沒有萬一。」 陸知夏掐滅她的僥倖心理,「要是奔著搜刮藥物去,你們倆是不是還打算端著撬棍、拔出武士刀挨個病房撬門?這輛車重五噸,外面的剃刀組正騎著摩托到處找重型車輛的尾氣。把醫院當藥庫硬沖,我們連地下停車場的坡道都下不去,就會被屍群和掠奪者包了餃子。」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絢華垂下眼帘,手指摩挲著 「千鳥」 的白山茶刀鐔。玲把頭偏向一旁,咬著牙不吭聲,握著扳手的手指鬆了力道。
陸知夏舒了口氣,撐著酸軟的腰肢站起身:
「行了,趁著廣播還沒開播,先把家底盤清楚。絢華,把後備急救盒拿過來;玲,匯報車輛損耗。」
「是。」
絢華動作麻利地從鋪位下方的儲物箱裡拉出那隻白色塑料應急箱。
箱子打開,裡面的存貨寒酸得令人心驚:
一整卷帶包裝的醫用彈性繃帶,兩小卷拆開發黃的舊紗布,半瓶快揮發乾淨的碘伏,以及三小包見底的脫脂棉簽。
「就剩這點?」 陸知夏眼皮跳了跳。
「昨夜突圍,為了給次女包紮側肋崩開的創口,耗用了大半卷止血帶。」 絢華低聲匯報,語氣裡帶了內疚,「絢華腳踝處每日換藥,亦用去了兩片敷料……」
「行了,傷員用藥天經地義,不用道歉。」
陸知夏揉了揉眉心,視線轉向玲。
鳴神玲收斂了散漫的表情,談及機械時,神態立刻專業起來:
「車況總體還湊合。托知夏姐昨晚搞來那個生態能源模塊的福,蓄電池現在滿格,頂棚太陽能板的輸出電壓穩得嚇人。但機械磨損擺在這兒:昨晚從排污渠陡坡硬衝上來,前輪兩個避震膠套裂了;剎車片磨得很薄,下長坡必須靠降擋發動機制動,否則最多三次重剎就會熱衰竭冒煙。至於油料……」
她指了指駕駛座儀表台的方向:「主油箱還有三分之二,副油箱是空的。如果不遭遇堵車和暴力衝撞,足夠在新宿和這片物流站之間打兩個來回。」
「剎車片磨損……」 陸知夏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抬頭看向玲,「所以絕對不能走明治通主幹道。那種寬闊大道上全是被遺棄的私家車和側翻卡車,一旦急剎,後輪甩尾能把整輛車直接掀翻。」
「這我知道。」 玲悶聲應著,「我剛才也就是嘴硬兩句,真要開,我肯定挑能掉頭的路走。」
車廂壁上的老式發條表跳到了下午五點二十八分。
窗外,物流轉運站巨大的波浪形鐵皮棚頂被陰沉沉的暮色籠罩,冷風卷著廢棄塑膠袋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時間差不多了。」
陸知夏合上筆帽,示意絢華將車頂的 LED 閱讀燈擰暗,只留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三人圍聚在駕駛室後方的儀表台前。那台老舊的松下車載調頻收音機面板積了層灰,旋鈕上的刻度早就磨損模糊。
她伸出手,搭在黑色調諧旋鈕上轉動。
刺耳的電磁雜音在車廂內炸開。絢華按住刀柄;玲也收了聲,警惕地側耳細聽。
指針划過 87.5、88.1、89.0…… 停在 89.4。
除了無休止的白噪音,什麼都沒有。
錶盤上的秒針一步步逼近五點三十分。
「難道停播了?」 玲小聲嘀咕,「那幫醫生要是頂不住,電台沒人維護,蓄電池……」
話音未落,收音機內部跟著傳出一陣斷續的雜音爆響。
玲眼疾手快,抬起穿著工裝靴的右腳,對著儀表台下方外殼就是一記利落的腳剎側踢。
伴著這記物理修復,收音機里的白噪音總算弱了下去,緊接著,一道疲憊、沙啞、帶著金屬混響的女聲從揚聲器孔隙中擠了出來:
『…… 重複播報…… 新宿都立綜合醫療中心…… 臨時急診分流點通告……』
陸知夏和絢華對視了一眼。
她抓起原子筆將筆記本墊在儀表台上,筆尖抵住紙面。
『…… 今天是防災應急管制第十六日。由於昨夜餘震及暴雨衝擊,醫院一層主門診大廳、急救車專屬落客通道已發生局部結構性坍塌,地表入口現已徹底焊死封閉…… 重複,地表正門無法通行,請勿盲目靠近,謹防高空落石與遊蕩感染者……』
「正門封了。」 玲咬著牙,用只有她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果然,那棟老樓的承重梁早就不行了。」
播音員的聲音停頓了片刻,背景音里斷續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和推車鐵輪碾過地面的雜音,隨後聲音再度響起:
『…… 所有需要緊急創傷縫合、骨折外固定及嚴重創傷評估的生還同胞,請將載具停放於外圍阻絕線以外,沿西側地下物流裝卸貨坡道徒步接近。現場設有防暴阻攔網與體溫篩選通道…… 每日接診時段縮減為清晨八點至十點,過時關閉防爆閘門……』
『…… 鄭重申明:本醫療點一切抗生素、麻醉劑、消毒縫線及葡萄糖儲備均已徹底枯竭。我們無法提供藥物治療,僅能提供物理清創、夾板固定與西南方向各民間庇護所中轉聯絡信息…… 前來就診者,請務必自備至少三升未受污染飲用水作為入場清潔消殺費用…… 重複一遍,入場需自帶淨水……』
雜音再次湧來,頻率被白噪音吞噬。
陸知夏手腕飛速記錄,三個核心詞被她圈在筆記本上:
【西側地下貨運坡道】
【清晨 08:00 - 10:00】
【入場費:自備純淨水】
她吐出胸中濁氣,將筆別回筆記本封皮。
「地表全塌了,改成走地下貨運坡道。」 玲抱著胳膊,臉色發沉,「那種物流坡道我知道,一般都是單車道寬度,兩側全是混凝土防撞牆。要是坡道口堵死,車在外圍根本沒有倒車調頭的空間。」
「而且時間卡得很死,只有早上兩個小時。」 絢華沉聲道,「若是我們在八點前未能趕到,或是撤退時超過十點,閘門一旦落下,便會腹背受敵。」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陸知夏轉過身,迎上兩人的視線,「他們還在運轉,而且確實有一線醫護在接診。最要緊的是,他們手裡有西南方向民間避難所的中轉聯絡信息。」
冬天要來了,必須儘快向西南方向、向關東平原以外撤離。
「幹了!」
玲拍了下大腿,滿臉興奮,伸手就朝儀表台上的主車鑰匙抓去:
「明早七點準時點火!走北側貨運線迂迴,只要四十分鐘就能摸到醫院外圍!主駕駛交給我,我保准在七點五十把車頭穩穩停在坡道口!」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鑰匙環,一隻手掌已經搶先一步,將車鑰匙按在掌心底下。
「知夏姐?」 玲愣住了。
陸知夏按著鑰匙,身子前傾,目光直視著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下町暴走總長:
「鳴神玲,你想拿主駕鑰匙?」
「廢話!全車就我一個正牌老司機,難不成讓你這個連科目二倒車入庫都要補考的小豆芽菜開啊?」 玲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那好。」 陸知夏冷笑一聲,把那張畫著新宿紅圈的地圖推到她面前,「看著地圖回答我:明早接近西側坡道前,如果發現坡道口停著兩輛被點燃的廢棄貨車,周圍聚攏了至少三十隻被黑煙引來的喪屍,你打算在哪兒調頭?」
玲的表情僵了下:「直接一腳地板油撞…… 好吧,你說過不能硬撞。」
她咽了口唾沫,趴到地圖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道路網線上劃拉起來:
「那就倒車!我掛倒擋退回主路……」
「這車全長六米三,自重五噸,後視鏡盲區有整整四米。」 陸知夏打斷她,「掛倒擋?在狹窄彎道上倒車兩百米,兩邊全是隨時可能撲上來的喪屍,你只要後輪蹭上一塊水泥墩,整輛車就得橫在路上當活靶子!」
「我……」
「給我找出備用調頭點。」 陸知夏的語氣硬朗,「必須是能讓重車一把甩過車頭、不需要前後借道折騰的安全盲區。找不出來,明早誰也別想碰這把鑰匙。」
一旁的神宮寺絢華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抱刀立在一側。
玲咬緊下唇,額角滲出一層汗。她瞪著地圖,視線在西側坡道周邊的街區飛快掃動。
車廂里只剩下頭頂雨水砸在鐵皮上的嗒嗒聲。
終於,玲的指尖按在距離西側坡道約四百米處的一個交叉路口:
「…… 這裡!」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一股被逼急了的凶勁:
「高架橋下沉式立交橋洞!這裡原本是市政環衛車的待命泊位,橋墩底下有一塊寬敞的三角盲區!路口的阻隔欄全是木頭的,老娘一把方向盤甩過去,靠防撞槓就能把木欄杆當場碾碎,整輛車能在兩秒鐘內完成一百八十度掉頭,直接衝上通往代代木的輔道!」
陸知夏湊近地圖,核對了立交橋洞的標高和轉彎半徑。
下沉式立交不僅能提供足夠的轉向空間,頭頂厚重的水泥梁還能阻擋高處的視線。
這傢伙嘴上滿跑火車,肚子裡確實有真東西。
她將掌心下的車鑰匙拿了起來。
玲眼睛發亮,伸手就要去接。
但陸知夏並沒有把鑰匙遞給她,而是轉手揣進了自己牛仔褲貼身的拉鏈口袋裡。
「喂!知夏姐!我都答上來了!」 玲急了,差點從長凳上蹦起來,扯得側肋一陣劇痛,齜牙咧嘴地捂住胸口。
「鑰匙明早出發前再給你。」 陸知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免得某些人半夜趁我們睡著,手癢偷偷把發動機點著去熱車。」
「你、你這是信任危機!是虐待功臣!」 玲氣得直哼哼,揉著胸口倒回長凳上。
陸知夏沒理會她的抗議,拿起紅蠟筆,在地圖上那個立交橋洞的位置畫了個代表撤退的五角星,隨後把折好的地圖推到玲身旁的工具包邊。
「地圖歸你了。」 她說,「今晚睡覺前,把沿途所有井蓋和可能積水的低洼路段都在腦子裡過一遍。明早你領路,絢華負責右側觀察哨,我負責計時和看管淨水。」
玲低頭看著身旁的地圖,又看了看陸知夏。
過了會兒,她輕嗤了一聲,扯過地圖壓在沉重的管鉗扳手底下,語氣雖然依舊彆扭,臉上卻帶了笑意:
「…… 知道了啦,囉嗦的老媽子。」
「是『戶主大人』,逆子。」 陸知夏順嘴回敬了一句。
絢華在一旁認真糾正:「次女,按序次理應尊稱母親大人,不可直呼老媽。」
「哈?大小姐你少在那邊狐假虎威!」
車廂里再次響起了拌嘴聲。
陸知夏合上寫滿路線規劃和撤退預案的筆記本,靠在硬邦邦的車廂鐵壁上,呼出一口氣。
窗外,東京的夜色沉落下來,細密的夜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車窗防暴鋼板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