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米五攻防與分鋪意外
第三隻深灰色的帆布枕頭塞進中間,左右兩側立刻被擠得翹起兩道褶子。
昏黃的 LED 頂燈下,後排座椅和摺疊板拼出來的通鋪卡在一米五的硬指標里。
陸知夏站在邊沿,一把將中間那隻枕頭拎了出來。
「幹嘛拿走?」 鳴神玲單手撐在降下一半的餐桌滑軌上,長腿大刺刺地屈著,短髮蹭著頂棚的防撞海綿,「知夏姐,你這畫圖紙的人怎麼還帶臨時毀約的?下午是誰信誓旦旦說『通鋪標準雙人床寬,擠擠能躺仨』來著?」
「我是說坐著能擠仨,沒說並排挺屍也能躺仨。」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抽出來的枕頭拍在摺疊椅上,指著連翻身餘量都沒留的墊子:
「你一米七二,神宮寺一米七,我一米六六。三個成年人平躺,肩膀加起來少說一米三五,剩下十五公分留給誰?留給這節車廂的空氣阻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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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宮寺絢華端正地跪坐在防潮墊左側,膝頭橫放著裹了黑色吸汗布的「千鳥」,聞言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母親大人不必多慮。長女自幼修習居合,守夜假寐向來身如磐石,絕不擅移半寸。若母親大人居中安臥,絢華便能於側近貼身護衛,一旦車外有異響,反手拔刀不過半息。」
「你可拉倒吧大小姐。」
鳴神玲當場嗤笑一聲,抱起胳膊把扳手在指間轉了半圈:
「還反手拔刀呢。這車廂淨寬才多少?你那把七十幾公分的鐵條橫在懷裡,夜裡做噩夢亂蹬,鞘頭先戳穿知夏姐的肋條骨,再撞凹我的工具箱。要我說,貼著睡最講究的是熱量循環。我底子熱,以前在車庫熬大夜都給兄弟們當人形取暖器,我睡中間,正好給你們倆擋擋後艙鐵皮滲進來的陰風。」
「免談。」
陸知夏毫不猶豫地一票否決:
「今早在橋洞底下歇息的時候,是誰把薄毯捲成一根實心肉龍,一記掃堂腿差點把我連人帶墊子蹬下操作台的?要不是絢華拿刀鞘別住桌子腿,我後腦勺早磕在電瓶樁上了。」
絢華嘴角動了一下。但那點驕傲還沒維持兩秒,陸知夏轉頭就把槍口對準了她:
「還有你,神宮寺同學。你說你睡著了身如磐石,那前天半夜在老樓,閉著眼睛到處摸刀柄、摸不到就一把薅住我領口不撒手的人是誰?夢遊當差也不是這麼個當法。」
絢華臉頰透出淺紅,按在刀鞘上的手指收緊,視線迅速挪向車頂的排風口:
「那、那是因外圍有活屍刮擦鐵皮…… 長女警覺所致,絕非貪戀……」
「行了行了,都別扯什麼護衛和取暖的高尚情操。」
陸知夏打斷了她們的辯解,雙手叉腰:
「口說無憑,現在做個實測。你們倆,立刻躺下,演示一下三個人在不發生肢體碰撞的前提下,怎麼完成同時側身。」
玲挑了挑眉,一副在街頭摸爬滾打慣了的架勢,把靴子一蹬,長腿一邁就仰面躺倒在通鋪右側。
絢華抿了抿唇,褪下外履,也規規矩矩地側臥在左側,將名刀貼緊發涼的艙板內壁。
兩個人一躺下,中間只剩下一道勉強能側臥的夾縫。
「來,鳴神,往左翻身。」 陸知夏發號施令。
玲翻了個白眼,肩膀往中間一擰,手肘就結結實實撞在正試圖配合收攏身軀的絢華肩頭。
咚的一聲悶響,肉碰肉。
「喂,大小姐,你骨頭是鈦合金打的?硌死我了。」 玲倒抽了一口涼氣。
「鳴神閣下若能知曉何為收斂動作,便不會以肘關節擊打他人肩胛。」 絢華屏了口氣,嘴上雖硬,額前的碎發卻已經掃到了玲的鼻尖上。
兩人離得極近,鼻息撞在一處,偏偏誰也不肯先認慫退開。
「看明白了?」 陸知夏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齣鬧劇,「這還是我沒躺下去的情況。我要是塞進中間,半夜誰要是想去前排起夜,得踩著剩下兩人的肚皮爬過去。」
兩人同時僵住,默默退開。
玲黑著臉坐起身,抓了抓亂翹的銀灰短髮;絢華也坐直身子整理被壓皺的下擺,耳根的紅暈一路燒到了領口。
「那…… 依母親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絢華低聲問,語氣里少見地帶了點挫敗。
「定章程。」
陸知夏伸出三根手指,公事公辦地比劃:
「第一,被褥各用各的,嚴禁半夜裹挾公物;第二,中途翻身先出聲報備,禁止無預警肢體撞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話說到一半,喉嚨里發乾。
連續一天一夜的高壓突圍,緊繃的弦一旦鬆弛下來,渾身的骨頭縫都在滲出酸脹。
她沒忍住,抬手用力捏了捏鼻樑,眼皮沉得掀不開,呼出一口倦怠的長氣。
車廂里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較勁的兩人,目光齊齊落在陸知夏臉上。
玲收斂了漫不經心的痞笑,眼神在她耷拉的眼眶下停頓;絢華則是直接把手從刀鞘上拿開,下意識前傾了半寸,眉頭緊鎖地盯著她沒有血色的指尖。
「第三條是什麼?」 玲的聲音低了半度,沒再帶刺。
「第三條…… 嚴禁三個人硬擠在一張通鋪上影響睡眠。」 陸知夏揉著眉心,有些無力地擺手,「明天還要排查物流園外的引橋支線,誰要是睡出落枕或者頭疼,遇到意外連油門和刀都踩不穩、拔不出。」
「明白了。」
出乎意料,絢華沒有任何爭辯。
她站起身,避開低矮的車頂,將「千鳥」佩回腰間,接著抓起自己的布面枕頭,將剛才鋪好的薄被撈進懷裡。
「神宮寺?」 陸知夏一怔。
「前部駕駛艙後方,尚有一處改裝預留的獨立補充鋪。」
絢華抱著被褥,欠了欠身:
「白日裡次女已將那處觀察位的椅背放平,墊上帆布便可容納一人直腿臥下。絢華身負武藝,對臥具本無挑剔,今夜前部便由長女駐守。母親大人筋骨勞頓,理當享有寬裕之所,好生歇息。」
「等等,那地方硬邦邦的……」
「我後半夜換她。」
鳴神玲拍拍手上的灰,也跟著站起身,把屬於自己的深灰睡袋往通鋪外側扯開兩尺,留下正中央一大片寬敞的空間:
「前半夜我睡外側擋風,她去前面補覺。等凌晨三點我交接巡邏,正好去前排接替她,順便把車頭儀表的自檢程序跑一遍。這樣誰也不礙著誰,知夏姐你愛大字型攤開睡還是把腿架在儲物箱上睡,全隨你高興。」
絢華已經抱著枕頭轉過身,踩著軟底足衣走向連通駕駛艙的推拉門。
通鋪左側原本擠滿的區域空出一大截,露出底下淺灰色的防潮墊。
冷颼颼的風順著車門密封條的縫隙漫進來,落在墊子上,帶著透骨的寒意。
陸知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回彈的空位。
明明得到了最渴望的安靜與伸展空間。
可目光落在那道清瘦端正、正準備拉開隔門鑽進狹窄觀察位的背影上時,那些剛剛被強行壓下去的疲憊與餘悸,又冒了上來。
她向前跨了半步,一把抓住神宮寺絢華寬大的袖口。
絢華的腳步停在推拉門前,整個人繃得筆直,抱著枕頭的手臂下意識收緊。
儀錶盤上的繼電器發出一聲輕響。
陸知夏指尖發燙,血液直衝耳廓。
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剛才義正言辭嫌棄人家占地方的是她,擺長輩譜的也是她,現在人家聽話去睡硬板,她反倒跟個怕黑離不開人的小孩似的,伸手去拽別人的袖子?
羞恥感翻上來,陸知夏縮回手背到身後,後退半步,腳後跟咚的一聲撞在床板的金屬包角上。
絢華回過身來。
那雙墨色眼裡滿是困惑,白皙的耳廓透出一片緋紅。
「母親大人?」
她抱著枕頭,呼吸有些亂,卻依然保持著名門千金的端正:
「可是前排觀察位有何防務不妥?還是…… 您尚有其餘事項要差遣長女?」
另一邊,彎腰拍打睡袋的鳴神玲也停住了動作。
她半弓著背,轉頭盯著陸知夏,眉梢挑起,上下打量著。
車廂里的視線全聚在陸知夏身上。
陸知夏只覺得臉頰發燙,手心裡全是心虛冒出的虛汗。
「我…… 那個……」
她飛快挪開視線,病急亂投醫地在車廂里掃視,想抓個由頭掩蓋剛才的失態:
「水杯!對,水杯別忘了拿!夜裡車內濕度低,前排風擋附近幹得厲害,你不帶溫水過去,半夜嗓子啞了怎麼出聲預警?」
擲地有聲,嚴厲中透著體貼。
絢華愣了愣。
隨後,她將橫抱枕頭的左臂稍稍抬高了些。
那隻掉了好幾塊漆的白色搪瓷茶缸,正安穩扣在指間,杯口蓋著塑料蓋。
「回母親大人。」
絢華垂下眼帘,語氣平穩認真,甚至還體貼地將茶缸遞了遞:
「溫水方才已接滿,長女已隨身攜上,並未遺忘。」
空氣徹底安靜下來。
陸知夏張著嘴,好不容易憋出來的藉口徹底落了空。
噗的一聲憋笑從通鋪外側傳來。
鳴神玲直起腰抱起胳膊,靠在儲物櫃鐵門上,看戲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但她沒有出聲嘲諷,只是和絢華一樣,安安靜靜地看著陸知夏。
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
陸知夏吸了口帶機油味的空氣,攥緊背在身後的手指,把那些滑稽的藉口全咽了回去。
迎著兩人的目光,陸知夏抬起眼,叫住了那個準備邁步的身影:
「先等一下…… 不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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