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移動車廂與鄰座特許
「鑰匙給我吧。」
鳴神玲擰緊駕駛座旁杯架上的水壺蓋,回頭朝副駕攤開右手。
高架橋洞下的短暫停靠結束。陸知夏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從外套內兜里摸出沉甸甸的防暴車鑰匙,拍在玲的掌心裡。
玲咧嘴笑了笑,轉身插匙點火。柴油發動機咆哮著震顫車廂,廢棄高架橋下揚起一片瀰漫的浮塵。
她們徹底告別了練馬區的舊居。這輛重達數噸的金融押運車,如今便是全家唯一的移動堡壘。
陸知夏起身退到車廂中段,在那個為了看清四周儀表而特別設立的中央導航位坐下,膝頭攤開泛黃的紙質路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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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轉出橋洞,繞開主幹道。前方兩公里應該有一段老工業區的內部維修路,避開可能的關卡。」
「收到,指揮官。」 鳴神玲鬆開離合,雙手扣緊寬大的防滑方向盤。
神宮寺絢華端坐在車廂後部第三個固定摺疊椅上,那是觀察側後方盲區的警戒位。「千鳥」被她橫抱在懷裡,雙眼始終盯防著防彈側窗外飛掠而過的廢墟街景。
規整得挑不出毛病。
這正是陸知夏想要的行車紀律。前有老練的前暴走總長破障開路,後有名門劍士盯防死角,各司其職,互不越界。她只要坐鎮中央統籌全局路線,心頭那點流離失所的倉皇感總算被沖淡了許多。
二十分鐘後,押運車拐進一條逼仄的單行輔道。
「停!」 陸知夏按住前排扶手。
鳴神玲的動作迅速,一腳剎車穩穩踩下。防暴車停在十字路口的緩坡頂端,進可強沖,退可倒車。
前方是一大片被積水淹沒的廢棄建材區,渾濁發黃的雨水積成了大片水潭,水面上漂浮著幾塊辨不出用途的建築泡沫板。看不清泥水有多深,更不知爛泥底下是否藏著生鏽翹起的鋼筋尖刺。
「水情不明,不能盲目硬沖。」 陸知夏解開安全帶,湊近側觀察窗打量水面,「有屍體遊動的氣泡嗎?」
絢華從後方迅速靠攏過來,側臉貼近防彈玻璃凝神細辨,片刻後果斷搖頭:「水面沉寂平緩,未見異樣波紋。」
鳴神玲透過前風擋掃視著遠處的幾輛報廢貨車:「視野死角里也沒有晃蕩的瘋子。小房東,這種深度的積水對防暴底盤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掛低速擋直接碾過去就行。」
話雖如此,仍需謹慎。「掛一擋,保持隨時能制動的慢速。絢華,盯緊兩側盲區。」 陸知夏吩咐道。
「是!」
重型防暴胎碾進渾濁的黃泥水裡,沉悶的撞擊聲在車底迴蕩。玲把方向盤控得平穩,車身毫無打滑跡象,硬生生碾碎水下的朽木與磚石,爬上了對面的乾燥坡道。
陸知夏長舒了一口氣。這輛耗盡心思整備的裝甲巨獸,確實沒有白費功夫。
傍晚時分,陰沉了一整天的天色完全黑透。
她們抵達了圖紙上圈定的預備夜間停泊點:一個帶有半封閉水泥頂棚的物流轉運站外側連廊。
陸知夏並未讓玲貿然開進倉庫深處。
「先停在入口避雨區,靜態排查周圍環境。」
氣剎排空,引擎停止轟鳴。三人各自守著一處射擊孔與觀察鏡,展開了長達五分鐘的靜默觀察。
沒有剃刀組那種刺眼的倒三角沙漏塗鴉,退路開闊暢通。除了百米外花壇邊倒伏的兩具乾癟屍骸,全無活人與感染者的痕跡。
「確認安全,熄火。」 陸知夏下令。
車廂里徹底沉寂下來,只餘外面刺骨的夜風偶爾掠過車頂鋼板的嗚咽聲。
然而行車戰備狀態一解除,這輛重裝運鈔車最棘手的短板便暴露出來——
太窄。
厚重的防彈鋼板與內襯隔音棉占據了大量內部空間,過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陸知夏拉下收納在側壁上的摺疊小餐桌,隨著 「咔噠」 一聲金屬鎖死,原本就不寬裕的走道被徹底截斷。
「吃飯。」 陸知夏轉身從置物架上取下三盒自熱米飯,手肘無意間蹭到了絢華的長衫下擺;往後退了半步想避讓,膝蓋又撞上了正貓腰跨過來的鳴神玲。
三個人擠在狹窄的後艙生活區,反倒全是硬物磕碰的侷促感。
陸知夏抱著飯盒轉回身,目光落在了摺疊桌面上。
她那隻掉了漆的白色搪瓷茶缸兩旁,早已並排擺上了另外兩隻杯子。一左一右,挨得嚴實。
陸知夏清了清發乾的嗓子,板起臉指向空位:「地方窄,免得手腳伸不開互相碰撞,按剛才行車的座次散開坐。玲,你端著飯回駕駛座;絢華去後面警戒席。我坐中間負責遞水添菜。」
這個安排分明合情合理。
「哈?」
鳴神玲當場就不幹了。她單手叉腰,斜眼指了指駕駛座:「我踩了四個小時離合器,停下車連口熱乎飯都要被發配到前排吹冷風?小房東,這車廂攏共才多長,你坐中間,打算把加熱好的飯盒當飛鏢扔給我啊?」
「扔過去你又不是接不住……」 陸知夏小聲咕噥了一句。
「母親大人,次女此言雖顯粗魯,卻暗合用兵常理。」
神宮寺絢華抱著長刀,神色嚴肅:「防暴車內空間逼仄。若按行車位散坐,傳遞湯水極易傾覆燙傷。依就近遞取便利之法圍坐,方為上策。」
還沒等陸知夏反駁,鳴神玲已經大刺刺地在摺疊桌靠車尾的一端坐了下來。
最平穩、背靠堅實防彈牆壁的主位,被她們十分默契地空了出來。
「誰批准你們擅自定位置的?」 陸知夏硬著頭皮問。
鳴神玲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得眉眼張揚:「主位空著呢。當戶主的坐正中間,當閨女的守在兩邊貼身伺候,天經地義嘛——媽,今晚我要挨著知夏姐坐左邊!」
那聲刻意拖長尾音的 「媽」,喊得順滑無賴。
絢華攥緊刀鞘,秀眉倒豎:「放肆!次女休得以言辭取巧邀寵!近侍身側乃長女分內之責,母親大人身旁的主賓之位,理當歸長女!」
「哈?先到先得懂不懂啊大小姐!」
「此乃陸氏門風家訓,豈容以草莽無賴之行僭越!」
看著兩人為了爭奪身側位置寸步不讓,陸知夏只覺得後頸一陣火燒火燎,耳根通紅。
「都給我閉嘴!」 陸知夏咬牙切齒地低喝,「誰准你們大呼小叫的!」
拆開自熱包加水,白霧蒸騰而起。陸知夏把最先熱透的一盒飯重重塞進鳴神玲手裡:「你,累了一下午踩離合,老老實實坐著吃飯,少貧嘴!」
玲接住沉甸甸的飯盒,得意地朝對面飛了個挑釁的眼神,縮在角落扒飯。
隨後,陸知夏在主位坐下,無可奈何地拍了拍右側狹窄的空位:「絢華,別站著吹冷風了,坐這兒來。」
絢華緊繃的面色鬆弛下來,邁著碎步快步移了過來,端正跪坐在右側空位上:「長女遵命!」
三人總算落座。
飯盒在桌面上咕嘟咕嘟翻滾著香氣。
陸知夏居於正中。左側是抱著胳膊大口扒飯的鳴神玲,右側是正襟危坐隨時準備奉茶的神宮寺絢華。
等一下。
陸知夏夾起一塊牛腩塞進嘴裡,後知後覺地僵住。
自己原本是打算嚴肅立家訓、整頓車內安排的,怎麼被這兩人插科打諢一通鬧騰,反倒順水推舟拼出了一副左右護法的親密陣勢?!
「喲,知夏姐。」 鳴神玲瞧見陸知夏臉上變幻的神色,眨了眨眼,「這算是戶主欽點的鄰座特許待遇嗎?」
「既然是母親大人親手指定的座次,」 絢華正襟危坐,神情決然,「長女定當守衛此等殊榮,絕不讓席。」
不要用這種語調說出這麼黏人的話啊!
「閉嘴!食不言寢不語!」
臉頰燙得發麻,為了掩飾窘態,陸知夏一把抓過桌上的備用壓縮餅乾,埋頭用力撕扯塑料外包裝。
沒撕開。
剛才握著路線圖手心出了汗,捏著袋角扯了幾下,外層的加厚聚乙烯除了拉伸變形,紋絲不動。
陸知夏咬緊牙關加大力道,指尖都捏得發青。
身側傳來一聲低笑。
「知夏姐。」 鳴神玲伸出沾著油污的食指,點在包裝袋的下端邊緣。
「幹嘛!」 陸知夏沒好氣地瞪過去。
「易撕鋸齒口在底下呢。」 鳴神玲嘆了口氣,「你捏著上面平滑的熱熔封邊硬拽,是打算徒手測試軍規複合塑料的抗拉極限嗎?」
車廂里一時沒了聲音。
陸知夏的手僵在半空中。
要是有可能,她真想用腳尖在腳底十公分厚的防彈鋼板上摳出一條縫直接鑽進去。
「我…… 我是在測試口糧包裝的抗震防潮密封性能!」
陸知夏強裝鎮定地調轉袋角,「刺啦」 一聲利落扯開,將硬餅乾掰成兩半塞進兩人手中:「吃你們的口糧,少廢話!」
「是,測試很嚴謹,不愧是工科高材生。」 玲咬了一塊,含糊應道。
「母親大人深謀遠慮,行事嚴密,長女佩服。」 絢華雙手捧著乾糧,神情誠懇。
陸知夏把臉埋進飯盒前,決定在今晚徹底閉嘴。
但陸知夏終究沒有把身旁這兩個緊貼著自己的傢伙趕回原位。
一頓手肘頻頻磕碰的晚飯,就在這般擠挨喧鬧的氣氛中吃完了。
飯後清理完殘渣,陸知夏接過玲遞來的空盒與絢華遞來的溫水,順手將那兩個喝空的舊搪瓷茶缸收攏好,連同自己的杯子並排扣在水槽邊。
「我來收桌子。」 鳴神玲手腳麻利地將摺疊桌面推回側壁,卡扣應聲咬死,「這地方總算能把腿伸直了。」
接著是值夜與休息的安排。
陸知夏正色道:「外頭情況不明,今晚絕不能全睡熟。玲守前半夜,絢華守後半夜。換班的人抓緊平躺休息,不脫外衣鞋襪,武器放在觸手可及之處。」
兩人齊聲領命。
絢華打開後艙的儲物格,取出一卷軍綠色加厚防潮墊,在後排通鋪的鋼板上拉平。
隨後,第一個深灰色的帆布枕頭,被擺在鋪位的最左側。
第二個置於最右端靠窗處。
最後取出的第三個枕頭,被工整地塞進正中央。
三個枕頭連成一線,占滿了鋪面。
陸知夏望著那張僅有一米五寬的狹窄通鋪,又看了看並排挨著的三個枕頭,喉嚨發緊地咽了口唾沫。
今夜貼身同處的生活,看樣子是躲不過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