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擰不開的杯蓋與反向照料
防暴運鈔車的重型柴油發動機在廢棄橋洞下發出最後一聲粗重的低鳴,隨著鑰匙擰轉,徹底熄火。
鳴神玲緊攥著方向盤,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隱隱發白。她盯著擋風玻璃外昏暗潮濕的水泥承重牆,沒有立刻鬆開手指,粗啞著嗓子問:「停穩了?」
「停穩了。」
陸知夏貼在副駕側窗的單向防窺膜上,目光警惕地一寸寸掃過外面的死角。
右側車身緊貼著長滿濕冷青苔的高架橋墩,左側是半腿深的死水坑,前方保留著足以一腳油門強衝出去的餘量。沒有被爆炸和血腥味引來的感染者,後方排污渠坍塌的烈火也並未蔓延至此。
確認暫無追兵,陸知夏才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濁氣。
沉重的複合裝甲車體,將橋洞外的風雨以及數公里外重型工程機械的低頻轟鳴盡數阻隔。車廂內陷入一陣沉悶的死寂,只剩下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柴油與硝煙味。
陸知夏拉開衝鋒衣的領口拉鏈,將沾滿灰塵與焦糊味的外套利落地脫下,搭在副駕椅背上。那張畫滿紅色避險折線的近程路線圖被她取下,用戰術手電穩穩壓在儀表台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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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那場驚天動地的突圍與烈焰廢墟還殘留在視網膜上,但現在絕不是緬懷舊巢的時候。這裡只是一處背風的短時停靠點,一旦天色大亮,依然存在被遊蕩勢力發現的風險。
陸知夏直起酸痛的腰背,習慣性地轉過身,走向後艙那片剛剛規整好的生活區。
「先喝口熱水。」 陸知夏清了清發緊的喉嚨,重新拿出戶主分配物資的沉穩架勢,「高壓過載之後必須補水。玲,特別是你,剛才脫水和神經負荷太嚴重了。」
生活區的小置物架旁,用棘輪帶牢牢固定著的,正是清晨臨行前拼死帶上車的幾件舊家當——加固過的小木凳、磕破一角的舊保溫壺,還有那三隻用藍布細心包裹的白色搪瓷茶缸。
在這具冰冷陌生的鋼鐵戰車裡,看見這幾樣熟悉的東西,陸知夏一直懸空的心臟才微微落回了實處。
她伸手去擰保溫壺的硬塑旋蓋。
指尖剛搭上去,陸知夏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掌冰涼刺骨,指節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
剛才又是按引信又是撲上去掰方向盤,神經繃到極致時尚無察覺;此刻徹底脫離險境,身體的疲憊與脫力便如潮水般反撲上來。
陸知夏暗暗咬緊後槽牙,右手按住壺身,左手發狠使勁。
掌心滿是黏膩的冷汗,在光滑的蓋子上連連打滑。接連試了兩次都沒擰開,手抖之下,蓋緣撞得壺嘴發出清脆刺耳的金屬磕碰聲。
在這狹小安靜的車廂里,這陣響動顯得格外刺眼。
陸知夏耳根微熱,在運動褲上使勁蹭了蹭手心的虛汗,重新搭上壺蓋,試圖若無其事地掩飾過去:
「這破壺…… 昨晚受熱膨脹,卡太死了。」
話音未落,身側無聲無息地落下一道高大的陰影。
鳴神玲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右腿有些微跛,兩步跨到了她身旁。
陸知夏本以為這嘴貧的野貓暴走族會趁機嘲弄兩句 「小房東也有連瓶蓋都擰不開的時候」,但預想中的調侃並未出現。
鳴神玲收斂起平日那副混不吝的痞氣,一隻沾著黑灰與機油、生滿老繭的大手落了下來,極其沉穩地覆在陸知夏不住發顫的手腕上。
她的掌心同樣帶著汗,溫度卻滾燙得驚人,力道沉穩得容不得推拒。
陸知夏動作猛地一頓,下意識抬頭看她。
鳴神玲視線落在那個舊水壺上,嗓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喑啞與柔和:
「知夏姐,給我吧。」
沒有玩笑,沒有戲謔,字句格外紮實。
陸知夏喉嚨動了動,那些逞強的藉口堵在嘴邊,竟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她卸去腕間的死力,鬆開了手指。
鳴神玲單臂穩穩卡住壺身,大拇指頂著防滑槽發力一旋,咔噠一聲輕響,卡死的蓋子被順暢擰開。
白茫茫的水汽升騰而起,溫熱的麥茶被穩穩倒進那隻屬於陸知夏的白色搪瓷茶缸中,半滴未灑。
身側同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神宮寺絢華早已收刀入鞘,安靜地立在一旁。大小姐沒有像平日裡那樣行名門大禮或單膝立誓,只是將那條在車庫裡擦過臉的舊毛巾重新疊好,輕輕覆在陸知夏冰涼的手背上暖著。
接著,絢華抽出一隻深灰色的舊靠墊,墊在後艙唯一平整的軟座角落,細緻地拍平了上面的摺痕。
「請母親大人就座。」 絢華語調平緩,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持。
一個倒水遞杯,一個鋪墊暖手。
平日裡連多看陸知夏一眼都要暗暗較勁的兩個人,此刻的默契好得匪夷所思。
陸知夏幾乎是被半推半就地按在了軟墊上。
後背抵著熟悉的靠枕,手裡捧著鳴神玲遞來的茶缸,溫熱醇香的麥茶順著食道滑入胃部,將體內的寒意與驚悸衝散了大半。
車廂里安安靜靜的。陸知夏低頭注視著杯中晃動的微波,過了好一會兒,急促的心跳才徹底平復下來。
「剛才在排污渠窄道的時候……」 陸知夏摩挲著微燙的杯沿,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後頭的爆炸太響,整輛車都在震。」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緊:
「我喊你們名字的時候…… 真怕後排沒人應聲。」
「在呢。」 鳴神玲靠在旁邊的貨架鋼樑上,曲起一條長腿,側頭看著她,嘴角揚起一個讓人安心的弧度,「沒把你平平安安送出重圍,我哪敢睡死過去。」
絢華端坐在墊子另一側,雙手平搭在膝前,背脊挺拔如竹:「長女時刻在側,絕不離棄。」
雖然依舊帶著那股認真的腔調,但這一次,絢華沒有背誦家訓。
陸知夏沒有再沉溺於多餘的感觸。她仰頭將杯中溫水飲盡,將空缸穩穩扣回固定槽內,雙手撐膝站起身來。
「行了,緩過勁了。」 陸知夏拍了拍臉頰,恢復了管事人的嚴謹,「就停這一會兒。後半程的路線,我得去前面核實……」
包裝袋撕裂的脆響打斷了她的話。
一包剛拆開的特製壓縮乾糧連同兩枚脫水蘋果乾,被鳴神玲徑直拍在了她的手心裡。
「吃。」 鳴神玲朝她抬了抬下巴,不容分說。
陸知夏看著手裡硬邦邦的口糧,剛想說趕路要緊,一旁的神宮寺絢華便神色肅然地看了過來:
「母親大人方才聲稱僅停歇一分鐘。長女敢問,一分鐘的時間,當真足夠將這些乾糧細細咀嚼吞咽、不致傷及脾胃嗎?」
看著一個抱臂橫在過道、一個正襟危坐認真質問的架勢,陸知夏剛端起來的戶主威嚴頓時泄了個一乾二淨。
「吃…… 我吃還不行嗎。」
陸知夏無奈地揉了揉額角,認命地咬下一塊硬餅乾。
橋洞外的雨滴稀稀落落敲打著水泥立柱,昏暗逼仄的車廂內,卻泛起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陸知夏小口咀嚼著乾糧,目光在兩人身上轉過一圈。
鳴神玲的深色作戰服上全是泥水與機油,眼圈泛青;絢華的長衫下擺也裹著一層干硬的灰泥,右腿始終避開著受力點。
誰都撐到了極限。
咽下最後一口溫熱的茶水,陸知夏走向副駕駛席,拿起那張畫滿紅線的地圖。
她看向倚著鐵架的鳴神玲:「玲,你需要休息多久?」
接著,她轉向神宮寺絢華:「第一段外圍觀察,能交給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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