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舊樓終焉與三人點名
防暴胎碾碎捲簾門外的碎磚,混著柴油機的暴烈吼聲,在清晨灰霧裡轟然炸開。
陸知夏的後背被巨大的加速度狠狠壓在副駕座椅上,兩道刺目的高光穿透擋風玻璃,直直扎進駕駛艙。
主出口被徹底堵死了。
通往五金工棚的貨運小道正中,橫著兩輛焊滿尖刺與鋼網的重型柴油皮卡,後方還能看見一具推土機的黑推鏟,正緩緩升起液壓軸。
「十點鐘方向!」 側後方觀察位上的神宮寺絢華長刀未出鞘,大拇指頂著「千鳥」的刀鐔,借著急剎的慣性前傾示警,「鐵皮圍擋後有下陷的水泥渠沿,主路過不去!」
「玲!別看前面!」 陸知夏一把按住身側滑落的濾水芯箱,朝著身側大吼,「左打死!進排污渠備用道!撞開那層爛彩鋼板!快!」
「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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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神玲咬緊牙關,雙臂上暴起青筋,險些把方向盤扭脫。數噸重的金融押運車在柏油路面上大幅側傾,加厚防暴輪胎扯著地面,發出刺耳欲裂的尖嘯。
車頭焊死的前防撞梁如同一柄重錘,硬生生頂飛了鏽爛的彩鋼板圍牆,帶起漫天鐵鏽碎屑,一頭扎進僅能容單車通行的水泥排污渠檢修道。
兩側是剝落的水泥斜坡和粗壯的鑄鐵排水管。外掛裝甲鋼板狠撞在渠壁上,金屬刮擦聲一路拉扯,車窗外濺出連串橘紅火星。
顛簸中,後艙一隻沒固定好的空機油桶滑脫,砸在底板上,順著被撞變形的尾門縫隙滾了出去。
玲掃了眼後視鏡:「操,備用油桶——」
「別管破鐵皮罐子!」 陸知夏一掌拍在副駕中控台的鋼板上,手心發麻,「油門踩死!看路!只要人在車上,丟十個桶也是賺的!往前開!」
「知道了!」 玲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右腳把油門跺到了底。
柴油機噴出一股滾滾黑煙,防暴車在狹窄潮濕的水泥渠中瘋狂突進,把積存的黑落葉與爛泥沖得四處飛濺。
後方響起了刺耳的尖哨與狂暴的機車轟鳴。
陸知夏透過車尾一指寬的防彈觀察窗向後掃視。
薄霧中,兩輛拆了消音器的暴走機車拐進排污渠入口,車燈死咬在車尾後頭。更後方,一輛車頭裝滿角鋼的改裝輕卡野蠻擠開廢鐵皮,硬生生往這道窄水渠里塞。
只要被後面的輕卡頂住後槓,她們就得被卡死在狹渠里挨打。
「後方距車尾不足一百五十米。」 絢華側身盯緊後視鏡,「渠口逼仄,對方排成一列。若被逼停,絕無迴轉餘地。」
「不用迴轉。」
陸知夏低頭掃向手腕上的老式機械秒表。秒針咔噠跳著,擦過紅色漆點標定的刻度。
車速表穩穩指在五十。
衝出排污渠中段,離舊樓的直線距離剛好越過了兩百米的安全界限。
「差不多了。」
陸知夏掏出纏滿絕緣膠帶的便攜遙控引爆器,大拇指頂開塑料保護蓋。
201 室那扇花了一千五百點兌換的二級防彈門後,並聯著六罐卸掉減壓閥的工業液化氣瓶;客廳半空吊著拆散的高濃度粉塵;受訊器連著老式灶台改造成的電弧引信。
只要接通迴路,電弧打進混合氣體的剎那——
陸知夏手指發力,按了下去。
一秒。
兩秒。
後視鏡中猛然騰起一片熾白刺目的火光!
緊接著,沉悶恐怖的暴鳴聲順著地底如同巨錘般撞了上來。
隔著兩百米的廢墟和重重鋼板,狂暴的氣浪砸在車身上。車殼向前狠聳一下,底盤避震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響動,車內的鐵皮架往下簌簌掉螺絲。
陸知夏重重撞在靠背上,胃裡翻江倒海,鼻腔里滿是焦糊的硝菸灰味。
透過觀察窗的狹縫,能看到舊樓最後的殘影。
二樓窗戶率先噴出熊熊火舌,整面承重牆隨即爆裂坍塌,住了三十八天的屋頂、掛著衣物的晾衣繩、擺著搪瓷茶缸的木桌,全數化為烈火焦土。
水泥樓板轟然壓落,將底下的空地徹底砸平。
排污渠入口處,沖在最前頭的兩輛摩托車甚至沒來得及掉頭,便被漫天落石和衝擊粉塵吞噬。後方的改裝輕卡被坍塌的水泥橫樑當場砸扁了半邊駕駛室,側翻在渠口,熊熊烈火將整條退路徹底封死。
追兵的引擎聲斷了。
沒等陸知夏鬆口氣,車身突然失控橫著甩了出去!
車輪在爛泥漿里劇烈打滑,車尾狠狠磕在水泥台上,甩得陸知夏險些撞上前風擋。
「玲?!把方向抓穩!前面沒路了!!」 陸知夏扯著嗓子大喊。
沒有回應。
駕駛席上,鳴神玲整個人死死僵在座里。
她兩手死扣在方向盤上,手背青筋繃得慘白,雙眼散焦發直,根本沒看前方的路,胸口急促起伏,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粗喘。
那是舊日工棚烈火焚塌時落下的創傷應激。
剛才地動山搖的爆炸與烈火,將她的大腦硬生生扯回了夢魘的泥潭深處。
她的右腳死死踩在油門上不放,轉速指針頂進刺眼的紅區,防暴車冒著滾滾黑煙,對著排污渠出口的水泥防撞墩筆直撞過去!
三十米。二十米。
「鳴神玲!!」
陸知夏直接解開安全帶撲了過去,手掌重重按在鳴神玲僵硬的左肩上:
「看著儀表!聽我說!」
陸知夏湊到她耳邊厲聲喝出約定的暗號:
「口令——『回家』!」
「你沒在工棚!身上沒有火!」
「轉速三千五,踩離合,換擋,松腳!」
「看前面!沒有砸下來的鐵皮!我們在車裡,在回家的路上!!」
「回…… 家……」
鳴神玲身子狠狠顫抖了一下,渙散的瞳孔猛然聚焦。
神宮寺絢華的身影如靈燕般從后座探出,雙手穩穩托住方向盤右側,順勢借力推過半圈。
「降擋,踩剎。」 絢華語速快如刀出鞘,「我和母親都在。」
鳴神玲怒吼出一嗓子,左腳踩死離合,右腳狠命跺向剎車踏板!
四輪剎車抱死,車身擦著水泥防撞墩險險滑過,右側反光鏡當場撞碎,笨重的戰車順著甩尾衝出狹窄的水渠,滑進高架橋下的昏暗死角。
上方斷裂的高架立交橋遮蔽了天光。
周圍只剩下廢棄的水泥管和承重牆,再看不見半個追兵的影子。
玲把車穩穩靠進水泥墩的夾角里。
推空擋,拉緊手剎。
柴油機的咆哮聲緩緩回落,轉為平穩的怠速。
車廂內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三個人粗重急促的喘息,以及水箱滾沸的咕嘟聲。
陸知夏貼著車門鐵皮軟軟跌坐下來,胸腔發乾,嘴裡泛著淡淡的血腥氣。
車停穩了,後背才漫出一整層冰涼的虛汗。
她按著發抖的膝蓋,拼命壓穩聲線:
「神宮寺絢華。」
「在。」
絢華轉過身,汗濕的額發貼在蒼白的臉上,懷裡的刀鞘完好無損。她低頭回話,語調有些微顫,字句卻無比清晰:「刀未丟,身上無傷,車門防線已穩。」
陸知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看向前座那個趴著的銀灰短髮腦袋。
「鳴神玲。」
駕駛席上的人動了動。
她沒有立刻抬頭,臉深深埋在方向盤中央,肩膀劇烈起伏著。過了好幾秒,她才抬起沾滿機油與黑灰的右手,比了個歪斜的大拇指。
「…… 死不了。」
玲的聲音粗啞得厲害:
「知夏姐…… 叫那麼凶,耳朵都快震聾了。骨頭沒斷,水溫稍高,沒爆缸。車還能動…… 我也活著。」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掛著橫七豎八的灰印,眼眶泛紅,嘴角卻硬扯出一個燦爛張揚的笑:
「剛才那一手漂移…… 夠帥吧?」
看著她這副死撐著嘴貧的模樣,陸知夏心頭那塊懸著的巨石,終於轟然落了地。
「都在。」 她輕輕念叨了一句。
陸知夏撐著車門想站起來,胳膊剛一使勁,手腕就跟著抽搐般痙攣。
低頭看去,兩隻手掌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連指節都無法合攏。
剛才一路又是辨道又是狂吼、最後還要在生死一線間按動引爆器,如今精神驟然鬆弛,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向外泛著虛脫的脫力感。
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舊棉毛巾遞到了眼前。
絢華不知何時解開了安全帶,在過道里單膝蹲下,雙手平托著毛巾:
「母親大人,臉上沾染了硝灰。這是清晨收整好的舊巾,擦擦吧。」
前頭也傳來翻找儲物格的塑料響動。
鳴神玲從扶手箱裡摸出一卷壓扁的薄荷糖,單手咬開包裝,看都沒看便向後一拋,精準落在陸知夏膝頭。
「行了,別硬撐著裝老成了。」 玲把衛衣兜帽拉過頭頂,掩住自己發紅的眼角,背對著她嘟囔,「手抖就抖唄,有什麼丟人的。剛才要不是你按爆了舊樓,咱們早被輕卡撞扁了。知夏姐,吃糖。」
陸知夏拿起那塊熟悉的舊毛巾捂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溫熱的棉布吸乾了額上的冷汗。
眼眶隱隱發熱,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透過觀察窗往後看去,練馬區的天際線盡頭,正升起一道滾滾濃黑的煙柱,將破曉的晨光遮得黯淡無光。
練馬區的老破小。
陽台上晃蕩的遮雨簾。
還有那間充滿和牛香氣與爭吵聲的和室,全數埋葬在焦黑的廢墟底下了。
陸知夏拉下毛巾,看著車廂里兩個同樣灰頭土臉、卻毫髮無損的姑娘。
「熄火,就地休整五分鐘。」
她扶著車頂的龍骨鋼管站直身子,嗓音雖有些喑啞,卻平靜堅定:
「查查油料,測測電瓶。」
「打今天起,咱們的新家,就在這輛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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