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院裡各有各的日子
陸芊芊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腦袋一抬,湊到蘇文耳邊小聲說:「曉娥給我的!你說咱倆這交情,夠不夠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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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手裡的茶碗停了一下。他瞥了眼她腕上的玉鐲,沒急著接話,只問:「她怎麼忽然送你這麼貴的東西?你可別說是順手撿的。」
「什麼叫順手撿的?」陸芊芊把鐲子往袖口裡藏了藏,眼睛還盯著它看,「這是曉娥自己給的。我早上去她家,正趕上她疼得不想動。我給她帶了烙餅,還煎了個雞蛋,她感動得不行,非要把這鐲子給我。」
「她疼成那樣?」蘇文差點把後半句話說漏,忙咳了一聲,「我是說,許大茂沒照顧好她?」
陸芊芊湊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昨晚她跟許大茂鬧得可夠厲害。今兒早上腿都不利索,想下床都費勁。我送點吃的過去,她就非要謝我。我推都推不掉。」
蘇文把臉轉開,抬手摸了摸鼻子。婁曉娥為什麼疼,他心裡明白。可這事不好跟陸芊芊掰扯,他只好裝作沒聽懂,低頭喝了口茶。
陸芊芊卻越說越高興,抬起手腕,在燈下轉了兩圈:「你瞧瞧,這玉色多好。對了,以後曉娥上咱家吃飯,咱就別收她的錢了吧?這一隻鐲子,頂她吃好多頓呢。」
「成,就按你說的辦。」蘇文伸手把她拉到身邊,「不過你也別老替家裡省。咱現在日子不差,想吃什麼就買,別把自己餓瘦了。」
陸芊芊沒坐穩,順勢靠進他懷裡。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我現在挺知足。要不是當年碰上你,哪有今天?你說咱倆是不是早就該在一塊兒?」
蘇文低頭看著她的發頂,心裡也跟著軟下來。要不是陸蒼衡當街攔住他,硬拉著他收徒,他跟陸芊芊未必能走到今天。想來想去,還真只能說一句緣分巧。
「明兒我歇班。」他拍了拍她的肩,「咱倆回去看看爸吧。半個月沒過去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吃得怎麼樣。」
陸芊芊立刻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一眯:「你這話說得怪。你是不是又背著我給爸錢了?」
蘇文摸著後腦勺笑:「孝敬師父嘛,哪有不該的?」
「你先別拿師父壓我。」陸芊芊拍了下他的胳膊,「我什麼時候不管他吃喝了?爸那人你還不知道?錢到了手裡,他就去買酒。上回喝多了,差點掉溝里。你給他錢,是幫他還是害他?」
蘇文兩手一舉:「行行行,我不說了。以後聽你的。」
他沒再提給錢的事,心裡卻替老丈人嘆了口氣。陸蒼衡把閨女教得夠會管家,自己這個當女婿的,想偷偷盡點孝心都不容易。
陸芊芊盯了他一會兒,確認他沒打算再辯,才鬆了臉色。她伸開胳膊,催道:「時候不早了,抱我去洗澡。搬來這院子以後,有了洗澡間,我一天不沖一下就不舒服。」
蘇文彎腰把她抱起來。她在他懷裡笑出聲,手臂繞住他的脖子:「當家的,你這胳膊是真有勁。我這麼大個人,叫你抱著都不費事。」
「那是我媳婦養得好。」蘇文說得順嘴,臉上一點不臊。
陸芊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拿手指戳了戳:「都五個月了,還養得好?這兒都鼓起來一塊了。」
「鼓點好。」蘇文抱著她往浴室去,「營養足,孩子生下來才結實。等咱兒子落地,你可不能光疼他,還得教他練武。」
她一下來了精神,攥起拳頭:「那當然!咱家這身本事不能斷在我這兒。」
「行,武學大師,先把澡洗了再說。」
門關上,裡面很快響起水聲。兩人說著說著又笑起來,動靜隔著門傳不遠,卻叫人聽得出屋裡日子舒坦。
同一座院子,西跨院裡有人洗熱水澡、說笑話,東跨院裡卻有人連覺都睡不安生。
秦昌文下班回來,工服還沒來得及換,先在臥房門口停住。他扶著門框喘了口氣,累得肩膀都抬不起來。裡屋的燈亮著,蕭京芮在裡面等他。
這陣子他日子過得緊巴,白班剛乾完又要去上夜班,回家還得應付新婚媳婦。廠里的活沒輕多少,家裡的事也沒少。他挪了半天,還是沒敢直接進去。
「昌文,你站那兒幹嘛呢?」蕭京芮在屋裡喊他,「進來呀,別讓我等。」
秦昌文應了一聲,慢慢跨過門檻。蕭京芮靠著床頭看他,臉上帶著笑。他坐到凳子邊,沒敢往床上挨,只說:「芮芮,今晚上讓我歇一歇成不成?我這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蕭京芮臉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她盯著他:「你這是嫌我煩了?」
「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太累——」
「累就能什麼都不管?」她截住他的話,「你結婚前在我家說得可好聽,什麼疼我、照顧我。現在才幾天,就要躲著我了?」
秦昌文張了張嘴,解釋的話沒說出來。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衣服,又瞄了眼屋裡的新被褥。家裡的吃穿用度,全是蕭家照應著。要真鬧到散夥,他回去可沒好日子過。
他不再提休息,起身就往床邊挪,臉上卻沒多少笑模樣。蕭京芮看見他那副硬撐的樣子,反倒更惱了。
「你擺這張臉給誰看?」她從床邊摸出煙盒,抽了一支點著,吸了兩口,「我嫁給你,是想過日子。不是讓你把我當成一件擺設。你要真不願意,咱們就把婚離了,誰也別耽誤誰。」
秦昌文聽見「離婚」兩個字,背上立刻繃緊。他趕緊陪上笑臉,連聲說:「芮芮,別生氣。我剛才就是累糊塗了,跟你說著玩呢。我哪捨得離?我就想跟你好好過。」
蕭京芮把煙擱到一旁,朝他抬了抬下巴:「既然知道錯了,還杵著幹嗎?」
秦昌文立刻換了副樣子,伸手扣住她的腳踝,把她往自己跟前拉。蕭京芮身子一歪,伸手撐住床沿,隨即笑出了聲。他抬手在她腿上拍了一下,脆響傳出屋門。
「這還差不多。」蕭京芮伸腳輕輕踢了他一下,「別老叫我催你。」
前院倒座房裡,傻柱橫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今天見過梁拉娣,腦子裡總是繞著她打轉。她說話痛快,幹活也利索,帶著孩子過日子,身上那股勁兒叫他看著就喜歡。
他把枕頭抱到胸前,自己在黑暗裡咧嘴笑了一下。秦淮茹如今在他心裡早沒了從前的分量。她總愁眉苦臉,見誰都像要討一口東西;梁拉娣卻不一樣,家裡再難,也沒見她整天唉聲嘆氣。
「要是能跟她說上幾句話就好了。」傻柱嘀咕完,又趕緊把聲音壓低,怕隔壁聽見。
他心裡盼著林學強的病早點有個結果,最好梁拉娣能少受些苦。至於自己有沒有機會,他還沒想明白,只能躺著樂一陣,再翻個身接著琢磨。
隔壁的何大清卻被他這點動靜攪得心煩。白潔剛和他離了婚,他一肚子氣還沒處發,聽傻柱在那邊笑來笑去,忍了幾回,終於掀開被子下床。
他光著腳衝進傻柱屋裡,抄起門邊的鞋就往床上抽。傻柱沒來得及躲,腦袋先挨了一下,疼得抱住頭滾到床里側。
「你有病啊?半夜三更打我幹什麼!」
何大清拿著鞋還要追:「我打你怎麼了?不是你當初鬧出那些事,我跟你白姨能回西九城嗎?我們不回來,她也不至於跟易中海扯到一塊兒!」
傻柱抬手擋住第二下,一把抓住何大清的手腕,把鞋奪過來扔到地上:「你少什麼都往我頭上扣!白潔那樣的人,跟易中海也好,跟誰也好,都跟你沒關係了。你自己沒看明白,還賴我?」
何大清一下沒接上話。他站在床邊,臉色難看,彎腰把鞋撿起來穿上。傻柱那幾句戳得他難受,他沒再吵,轉身就回了自己屋。
屋門一關,傻柱揉著肩膀罵了兩句。他翻開枕頭底下的鐵盒,數出五塊錢塞進兜里,又摸出一包經濟煙叼在嘴上。
這屋裡待著只會越想越煩。他披上衣服出了門,往胭脂胡同的方向去了,打算花錢包一宿,圖個痛快。
95號院到了夜裡也沒清靜。有人為錢犯愁,有人為婚事較勁,有人剛挨完鞋底子又要出門,各過各的日子,誰也顧不上替誰操心。
1958年已經過去大半。旱災的消息再壓不住,街上開始不斷出現逃荒的人。他們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傷。街道辦事處收到的安置指標一張接一張,來的人里有些青壯年被安排進廠,盼著能靠做工換口飯吃。
軋鋼廠新添了七百多號工人,車間裡有人手了,食堂卻先扛不住。原先的二合面饅頭不見了,後來端上桌的三合面也越摻越多。野菜和麩皮占了大半,白面少得很難看見。職工定量再往下調,吃飯時一排排人拿著碗,誰都不敢把饅頭掉地上。
李懷德為這事急得沒少發脾氣。有人來匯報食堂的糧不夠,他把桌上的單子拍得直響:「廠里這麼多人,鍋里總不能見底吧?採購科呢?找糧去,想辦法找!」
採購科的人挨了罵,出門也不敢多待。他們跑了幾趟鄉下,回來時空著手。公社的人自己都缺糧,哪還肯把能吃的東西往外賣?家裡養只雞也不容易,雞蛋攢著能換糧、換鹽,誰捨得拿去換錢?
「李主任,真不是我們不跑。」採購科的人說,「鄉下糧緊得很,人家把雞蛋捂在家裡,連問都不讓問。」
李懷德聽完,臉色還是難看。他托岳父的關係,才從外頭想辦法弄來一批糧。雖然比不上以前,但至少能讓廠里的鍋繼續開著,工人不至於餓得幹不了活。至於想吃一頓像樣的乾飯,眼下誰也別指望。
劉嵐這段日子忙得連腳都停不下來。白天她要在辦公室里替李懷德應付各種事,晚上又得去他家裡,來回奔波,幾乎沒空坐下喘氣。廠里灶台冒著熱氣,端出來的飯卻越來越難下咽。
鄉下的雞蛋也成了緊俏東西。有人家把雞看得比什麼都金貴,雞屁股下的蛋能換糧食,也能換鹽。到了這時候,手裡有個雞蛋,遠比揣著幾張鈔票踏實。
陸蒼衡帶回來的那個女人,正是從這場大災里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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