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燈下的約定
婁曉娥把酒盅推到一旁，抬眼盯住許大茂：你沒醉，對不對？從頭到尾都在裝，真醉的人可沒你這麼清醒。nn許大茂捏著筷子的手停住了。nn桌上那盤醬肉已經涼了，花生殼落得到處都是。他本來還歪著腦袋哼小曲，這會兒慢慢坐直，拿起酒瓶往空杯里倒了一滴。沒有酒了。nn「我就知道瞞不過你。」他把杯子扣在桌面上，聲音也不再含糊，「婁家的閨女，果然不是只會哭鼻子的。」nn婁曉娥沒接這句。她伸手拿過桌邊的火柴，劃著名一根，湊到燈芯旁邊。火苗晃了晃，她的臉也被照得一明一暗。nn「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再說一遍。」nn「還考我？」nn「少貧。你要是沒醉，就把話說明白。」nn許大茂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桌上的空碗挪開，露出下面壓著的一張舊報紙。他找了支鉛筆，在報紙背面劃了三道。nn「第一，你跟我剛結婚就鬧開，外頭會怎麼說？婁家丟不起這個臉，你也不願意讓人拿這事嚼舌頭。」nn婁曉娥的手指緊了緊。nn「第二，我那方面不中用，這個我認。可我能掙錢，也能做飯洗衣服。你嫁給我，不等於往後就得過苦日子。」nn他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nn「第三，孩子不用都跟我姓。只要有一個姓許，剩下的你想姓婁，姓蘇，隨你安排。」nn屋裡靜了片刻。nn婁曉娥把報紙抽過來，低頭看那三道歪歪扭扭的線。她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張買賣契約。許大茂也不催，只把空酒瓶挪到腳邊，等著她開口。nn「你倒是把自己算得挺明白。」nn「那當然。」許大茂扯了下嘴角，「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帳還是會算的。」nn「你就不怕我以後壓根不搭理你？」nn「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攔著。咱們在院裡把夫妻樣子做出來，關起門各過各的。」nn婁曉娥抬起頭：「你答應得這麼痛快，就沒別的條件？」nn「有。」nn他把聲音壓低，臉上的笑也沒了。nn「你得護住這層窗戶紙。別讓芊芊看出不對，更別讓院裡的人聽見風聲。你要是真有了孩子，事情就算辦成一半。到時候誰也不好再說什麼。」nn婁曉娥盯著他，忽然把報紙折了兩折，塞進了爐膛里。火舌一卷，紙邊先黑了。nn「我答應。」nn她說得不大聲，卻沒有猶豫。nn許大茂長長出了口氣，起身時還故意晃了一下。婁曉娥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順勢把半邊身子壓到她肩上。nn「行了，別演了。」nn「這不是給外頭看的嘛。」nn「你現在演給誰看？」nn「給這張桌子看。」nn婁曉娥氣得推了他一下。許大茂嘿嘿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沒立刻走，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銅鑰匙，放在她面前。nn「後門那邊的門栓壞了，今晚別從正門進。」nn婁曉娥捏起鑰匙：「你要去哪兒？」nn「我不回這屋。明早直接去廠里，省得碰上麻煩。」nn「那蘇文怎麼知道？」nn「你別管。」許大茂把鑰匙往她手邊推了推，「他會看見的。」nn話說完，他又倒在桌邊，裝出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樣。婁曉娥看了他半天，抬腳踢了踢他的鞋尖。nn「許大茂。」nn「嗯？」nn「你要是敢把這事辦砸，我讓你一輩子睡地上。」nn許大茂閉著眼笑：「放心，睡地上也比沒兒子強。」nn他抓起外套出了門。沒走正中院，而是繞到前院，把那枚銅鑰匙壓在水缸邊的一隻舊碗底下。nn蘇文是過了半刻鐘才看見的。nn他原本只是出來倒水，腳尖碰到碗沿，鑰匙在地上轉了兩圈。許大茂站在院門外，背對著屋裡，正低頭繫鞋帶。兩人沒有打招呼，蘇文把鑰匙撿起來，順手塞進袖口。nn許大茂這才抬了抬手，指了指中院，又指了指自己。nn蘇文點頭。nn「成了？」他壓著嗓子問。nn「你進去就知道。」許大茂把外套搭在肩上，「我今晚找地方湊合，明兒一早去軋鋼廠。」nn「別喝多了。」nn「我這酒量，你還不知道？」nn「知道。裝醉的本事比喝酒強。」nn許大茂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別把人嚇著。她膽子沒你想的那麼大。」nn蘇文沒回話，只把鑰匙在手心裡轉了一圈。nn西跨院裡，陸芊芊睡得很沉。她懷了孩子，白天忙一會兒就犯困，腦袋剛挨上枕頭便沒了動靜。蘇文給她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了片刻，聽見她呼吸平穩，才輕手輕腳離開。nn他沒往中院正門走，而是從牆根繞過去，用鑰匙挑開了後門的栓。門板一響，裡屋立刻沒了聲音。nn婁曉娥本來側身躺著，聽見動靜後把手縮進被窩。她沒點燈，只留了一線月光從窗縫裡落進來。蘇文站在門口，先看了看桌面。酒瓶、碗碟都擺得亂，連椅子也歪了。nn「許大茂？」他故意問。nn床上的人沒有應聲。nn蘇文走近兩步，鞋底壓過一粒花生，發出輕響。婁曉娥的肩膀跟著動了一下。nn「還裝？」nn這回她睜開了眼。nn「我沒裝。」nn「那你剛才屏住氣幹什麼？」nn婁曉娥抿著嘴，臉已經熱了。她把被角往上提了提，只露出半張臉。nn「許大茂都跟我說了。」nn「說什麼？」nn「別明知故問。」nn蘇文在床沿坐下：「我得聽你親口說。」nn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轉開。nn「我答應了。」nn「答應什麼？」nn「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壞……」nn「話得說清楚。」nn婁曉娥抓起枕頭砸了他一下，聲音又低又急：「我答應跟你來往，也答應……要是有了孩子，按許大茂說的辦。這樣行了吧？」nn蘇文沒有馬上靠過去。他看著她問：「你是因為許大茂逼你，還是你自己想明白了？」nn「他拿什麼逼我？」婁曉娥一下坐起來，「他連個像樣的日子都給不了我。我不答應，難道等著兩家人都看笑話？」nn「那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nn「你少拿這話試我。」她瞪著他，「鑰匙都拿來了，還站在這兒裝好人？」nn蘇文被她頂得笑了一聲。nn婁曉娥越發惱了，抬手去推他。手剛碰到他的肩，就被他握住。她掙了兩下，沒掙開，聲音也低了下來。nn「慢點。」nn「我已經夠慢了。」nn「芊芊知道嗎？」nn「她不知道。」nn「你不怕她知道？」nn「怕。」nn蘇文看著她：「怕還來？」nn婁曉娥咬住嘴唇，過了一會兒才說：「因為我不想一輩子被人看著。你要是嫌麻煩，現在就走。」nn屋裡只剩燈芯偶爾炸開的細聲。nn蘇文伸手替她把散到臉邊的頭髮撥開。婁曉娥沒有躲，只是閉上了眼。她一開始還繃著，後來手指慢慢抓住了他的衣袖。nn接下來的事，兩個人都沒有再說破。窗外有人推了一下院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屋裡的人同時停住。等外頭重新安靜下來，婁曉娥才把臉埋進枕頭。nn她壓著聲音說：「別留下動靜。」nn「知道。」nn「你每次都這麼說。」nn「那你還讓我來？」nn婁曉娥沒回嘴，只把手指收得更緊。nn過了許久，屋裡才慢慢安靜下來。蘇文坐在床頭，接過她遞來的煙，替自己點上。婁曉娥側身躺著，眼睛半睜半閉，手還搭在被面上。nn「以後還能找你嗎？」nn「能。」nn「在院外見？」nn「最好別讓芊芊碰見。」蘇文吐出一口煙，「你要真懷上了，很多事就不用這樣躲著了。」nn婁曉娥抬眼看他：「你倒是想得遠。」nn「許大茂就盼這個。」nn「他盼他的。」她把臉轉向牆，「我可不是為了他。」nn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不吭聲了。蘇文也沒追問。nn婁曉娥過了一會兒又問：「你明天還回芊芊那邊？」nn「當然回。」nn「那你身上怎麼辦？」nn她指了指桌邊的水盆。蘇文明白過來，拿毛巾擦了臉和脖子，又把袖口挽起來洗了幾遍。婁曉娥坐在床上看他忙活，忽然笑了。nn「你現在倒挺仔細。」nn「我要是不仔細，明天就得跪搓衣板。」nn「芊芊捨得？」nn「她捨不得，可她會哭。」nn「那你更怕。」nn「對。」nn婁曉娥笑著笑著，眼神又軟下來。她低頭把散在地上的衣服攏到一邊，沒讓蘇文幫忙。等他把外衣穿好，她才小聲說：「下回別只帶鑰匙，帶點吃的。」nn「你還餓著？」nn「我剛才哪吃得下。」nn蘇文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醬肉，拿乾淨紙包了幾塊，放到她枕邊。nn「先墊墊。明早別讓人看見。」nn「知道了，蘇幹部。」nn「我還不是幹部。」nn「許大茂說你快了。」nn蘇文皺了皺眉：「他嘴倒快。」nn「那就是准了？」nn「下個月再說。」nn婁曉娥把紙包收進被裡，沖他擺擺手：「趕緊走，別等天亮。」nn蘇文從後門出去，又把門栓插回原處。回到西跨院時，陸芊芊還在睡。他在洗浴間裡用涼水沖了沖手臂，確認身上的酒味沒散，這才鑽進被窩。nn陸芊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往他懷裡靠。蘇文把她抱住，她在睡夢裡哼了一聲，臉貼到他頸邊，很快又沒了動靜。nn天剛亮，陸芊芊就拿著一根筷子敲他的搪瓷缸。nn「當家的，醒醒！」nn蘇文睜眼時，她已經坐在床邊，頭髮挽得利利索索。nn「幾點了？」nn「你再不起，早飯都涼啦。」nn她說著把手伸進被窩，往他鼻子上輕輕一捏。蘇文抓住她的腕子，把人拉到身邊。手掌碰到她肚子時，他立刻放輕了力道。nn陸芊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你說，咱們孩子該叫啥？」nn「現在就想？」nn「當然。臨生再想，急都急死了。」nn「男孩叫蘇景琛。」nn她念了兩遍，眉眼都舒展開：「好聽。閨女呢？」nn蘇文故意拖長聲音：「蘇景月。」nn「還挺會起。」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不是早就想好了？」nn「剛才才想出來的。」nn「哄我呢。」nn「哄自己媳婦，天經地義。」nn陸芊芊嘴上說他不正經，臉卻紅得很。她抱著被角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nn「你昨天說轉幹部，是真的？」nn「真的。下個月工資也跟著漲。」nn她一下坐直：「那我以後就是幹部媳婦了？」nn「你先別得意。幹部媳婦也得幹活，不能給我丟臉。」nn「我哪回給你丟過？」nn「你上次跟人搶菜葉子，差點把籃子扣人頭上。」nn「那是她先拿我的！」nn陸芊芊抓起枕頭就要打。蘇文笑著擋了兩下，她才把枕頭放回去，嘴裡還念叨著：「幹部媳婦，幹部媳婦……」nn她樂得連鞋都忘了穿，踩著地面轉了一圈。nn蘇文看她高興，也跟著笑。他下床穿衣，忽然想起周日的事。nn「這禮拜天去爸那邊看看。」nn「你爸屋裡肯定又亂了。」nn「帶兩斤糧，再拿點油。」nn「成。我給他把被褥也曬曬。」nn「你別累著。」nn「我肚子還沒大到不能動呢。」陸芊芊白了他一眼，「你現在升了幹部，架子也大了？」nn「我哪敢。」nn她這才滿意，轉身去端早飯。nn到了周日，陸芊芊把三間屋子擦了一遍。桌腿、窗框、門後頭，一個角都沒放過。她擰乾最後一塊抹布，順手把圍裙掛上，站在屋中間看了半天。nn「還得把綠蘿葉子擦擦。」nn她剛轉身，又停住了。nn平時這個時候，婁曉娥早該過來坐著了。兩人會從布頭說到廠里的人，再從廠里的人說到哪家飯菜便宜。今天院裡安安靜靜，連婁家的門都沒動靜。nn陸芊芊拿起梳子理了理頭髮，出了西跨院。她經過中院時，幾個正在擇菜的婦女跟她打招呼，她也笑著回了。走到許家門口，她抬手敲門。nn「曉娥？你在裡頭嗎？」nn裡面隔了半天才傳來聲音。nn「在……剛起來。」nn陸芊芊聽著她聲音發虛，推門就進。nn一股混著白酒的味道迎面衝過來。桌上的碗碟沒收，瓶子橫在桌邊，地上還有一隻鞋，另一隻歪在床腳。她彎腰撿起鞋，順口嘟囔：「你們昨晚是吃飯，還是拆屋子？」nn沒有人回答。nn她往裡走了兩步，看見床腳下壓著一件粉色小衣物，邊角還繡著花。陸芊芊愣了愣，隨後挑起眉毛。nn「喲，戰況挺熱鬧啊。」nn床上的婁曉娥趕緊把被子往上拽，直到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面。她裡面什麼也沒穿，衣服散在地上，皮膚上還留著昨晚沒有消掉的痕跡。陸芊芊要是再靠近半步，就全看見了。她一想到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跡，頭皮就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