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酒桌上的真話
蘇文把她安置在床沿,俯身脫下她腳上的高跟鞋,隨手擱到一旁:「你肚子裡還揣著我的崽,我能跑哪兒去?」
陳雪茹的腳剛碰到地面,就被他按了回去。
「你別老把我當瓷娃娃。」她嘴上抱怨,手卻順勢搭住了他的肩,「我坐著呢,又沒蹦躂。」
「坐著穿這鞋也不行。」
蘇文把鞋拎到柜子底下,又回頭看她的腳踝。那雙鞋鞋跟又細又高,站久了腳都得酸,更別說她現在還懷著孩子。
陳雪茹低頭瞧了一眼,忽然伸手把他衣領往前扯:「鞋都收了,你還盯著它幹啥?」
「我盯的是你。」
「那就別光盯。」
她說完便湊了過去。
蘇文原本還想訓她兩句,話到了嘴邊,被她一下堵了回去。陳雪茹身上帶著剛洗過澡的香味,頭髮還有一點潮,貼在他頸邊直撓人。
他扶住她的腰,低聲提醒:「慢點,別壓著肚子。」
「我知道。」她貼著他的耳朵笑,「我又不是第一次懷孩子。」
這句話讓蘇文沒了脾氣。
他把床邊的小凳子踢開,又伸手把窗簾拉嚴。陳雪茹還在笑,笑聲壓得很輕,手指卻一直攥著他的衣襟不松。
屋裡安靜了一陣。
半個鐘頭後,她整個人窩在被子裡,連翻身都嫌費勁。蘇文先給她倒了半碗溫水,又把她抱去浴室收拾乾淨。
陳雪茹靠在他懷裡,眼睛閉著,嘴裡還不忘嘀咕:「你現在知道心疼了,剛才怎麼不聽我的?」
「你那叫聽我的?」
「我說什麼你不都照做了?」
蘇文懶得跟她爭,把人抱回床上,扯過被角蓋到她肩頭。他抬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拍:「我先回去了。明兒再來看你。」
陳雪茹連眼皮都沒完全抬起來,只朝門口擺了擺手:「嗯……你路上慢點。」
話音剛落,她就睡了過去。
蘇文替她把屋門關好,又檢查了一遍院門上的插銷。這才推出自行車,沿著巷子往外走。
拐過牆角時,他在熟食攤前停下,指著案板上的醬牛肉:「切一塊,別太肥。」
攤主給他稱好,油紙裹了兩層。蘇文接過來,揣進棉衣里,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轉幹部的事得跟陸芊芊說一聲。
這消息要是讓她先從別人嘴裡聽見,回頭准得埋怨他半天。
九十五號院今晚比平日熱鬧。
秦昌文提著鹵豬蹄進門,袋口還往外冒著香味。賈東旭抱著花生米和半隻燒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許大茂也沒空著手,油紙包被他護在胳膊下面,走路時還不時低頭瞅一眼。
三個人碰到一塊兒,誰也沒急著進屋。
秦昌文拍了拍賈東旭的肩:「今兒這頓算我的。」
「你請?」賈東旭上下打量他,「太陽打哪邊出來的?」
「少廢話,吃你的。」
許大茂在旁邊咧嘴:「你們倆別顯擺了。我這瓶酒,比你們那豬蹄還值錢。」
「你那是從哪兒順的?」
「會不會說話?我買的!」
三人說著說著都笑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閻埠貴坐在前院門檻上,手裡端著棒子麵粥。他沒插話,只看著那幾個油紙包從自己眼前晃過去。
秦昌文吃的是鹵豬蹄,賈東旭帶著燒雞,許大茂手裡還有酒。再看自家這隻碗,粥稀得能看見碗底的裂紋。
他低頭喝了一口,沒滋沒味。
牆根下,閻解成正捧著同樣的粥,小口小口往下咽。閻埠貴瞧他一眼,臉上的褶子立刻擠到了一塊兒。
蘇文長得周正,劉光齊讀書也拿得出手。自家這個大兒子呢?幹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掙了錢也不往家裡交。
閻解成被他盯得不自在:「爸,你看我幹啥?」
「沒啥。」閻埠貴把碗放到腳邊,「我就是想問問,你這個月掙了多少。」
閻解成握勺子的手停住了:「零零散散的,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
「你問這個幹啥?」
閻埠貴沒馬上回答。他起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舊本子,翻到某一頁,用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你上個月吃了家裡多少糧,穿壞了幾雙鞋,煤油用了幾回,我都記著。現在家裡的糧不夠,得去黑市添。你一個大男人,吃得最多,每月交五塊生活錢。」
閻解成差點把勺子折斷:「五塊?我哪兒來五塊!」
「你沒錢,家裡就有錢?」
「我乾的是零活,哪能每月固定掙那麼多?」
閻埠貴把本子往膝蓋上一拍:「那你就別三天兩頭往外跑!」
閻解成臉一下變了。他當然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地方。
他平時在外頭幹活,捨不得買飯,隨便啃兩口乾糧就算完。省下來的錢攢幾天,便要去半掩門放鬆一趟。回到家又照吃照喝,算盤打得很響,從沒想過那筆帳會落到自己頭上。
「我出去花的是自己的錢。」他壓低聲音說。
「你自己的錢?」閻埠貴冷笑,「你穿的衣裳是誰補的?你晚上回來吃的飯是誰做的?家裡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把錢扔到那種地方!」
閻解成被說得臉發燙,索性把勺子往碗裡一丟:「那你當初怎麼不管我?現在知道收錢了?」
閻埠貴的聲音立刻高了:「我讓你好好念書的時候,你嫌讀書累!我讓你學門手藝,你又說沒出息!現在想找輕鬆活兒,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許大茂他爹就能給他弄放電影的差事!」閻解成梗著脖子,「你不是當過老師嗎?怎麼不能替我找個像樣的工作?」
「我還當老師?」閻埠貴指著自己鼻子,「我現在在學校里乾的是掃地、擦灰、整理圖書!整座圖書館就我一個人忙,副校長隔幾天就來挑刺,我拿什麼給你安排?」
閻解成不服:「那秦昌文呢?易中海賣的學徒名額,不就是三百塊一個?人家買了以後都轉正了。你當時要是捨得掏錢,我現在也不用出去干零工!」
這話一落,閻埠貴的手指僵在半空。
三百塊不是小數目。當初易中海把名額拿出來時,他認定那是騙人的坑,怎麼也不肯把家底往裡填。誰能想到秦昌文真靠著那個名額進了廠,還把臨時身份變成了正式工。
閻解成見他沒說話,剛想再加一句,閻埠貴已經把舊本子合上了。
「別以為你說兩句就算贏了。」
他盯著兒子:「易中海還在醫院養傷。等他回來,我去問問手裡還有沒有名額。至於你欠家裡的那些帳,年底一筆一筆算。」
閻解成頓時沒聲了。
他不是不想要名額,只是五塊錢一交,自己以後連去半掩門的錢都沒有。可要是能進廠轉正,那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頭,蘇文提著醬牛肉進了院。
油紙剛露出一個角,味道就散開了。閻埠貴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人家能吃醬牛肉,是因為人家有本事。自己兒子連一份穩定活計都沒有,再酸也沒用。
許大茂進屋時,婁曉娥還在蘇文家窗邊。她一隻手撐著窗台,正和陸芊芊聊得起勁,陸芊芊手裡還捏著一小把瓜子。
許大茂站在門口咳了一聲。
婁曉娥回頭:「你幹啥?」
「你過來一下。」
「沒看見我正說話嗎?」
許大茂把手裡的油紙包往上提了提:「我弄了點菜,想跟你喝兩杯。」
婁曉娥先看了看油紙包,又看他那張笑得過分熱情的臉:「你又憋什麼主意呢?」
「我能憋什麼?就是想吃頓飯。」
她沒動。
許大茂只好走近兩步,壓著嗓子說:「我今天下班早,家裡也沒別人。你陪我一會兒,行不行?」
婁曉娥這才從窗邊下來,臨走還對陸芊芊說:「我去看看他賣什麼關子,待會兒再回來。」
進了屋,她先把桌上的東西掀開看了一遍。
花生米、豬頭肉,還有一瓶白酒。數量不算少,擺得卻亂七八糟,顯然是許大茂臨時湊出來的。
「說吧。」婁曉娥坐下,「你叫我回來到底有什麼事?」
許大茂把酒杯推過去:「先喝一口。」
「你先說。」
「真沒事。」
「沒事你會買豬頭肉?」
許大茂手一抖,差點把酒灑到桌上:「我陪自己媳婦兒吃飯,還得先寫個報告?」
婁曉娥盯了他幾秒,忽然往他身下掃了一眼:「怎麼?你那毛病好了?今天想跟我睡了?」
許大茂立刻把臉轉開:「沒有!你別亂說。」
「那你裝什麼殷勤?」
「就是想喝酒。」
婁曉娥拿起酒瓶,給他也倒了半杯:「既然是喝酒,別只讓我一個人喝。」
許大茂中午已經喝過,胃裡還不舒服。可婁曉娥把杯子遞到他面前,他只能咬牙接住。
「幹了。」她說。
「慢慢喝不行嗎?」
「你不是想喝嗎?」
許大茂只好仰頭灌下去,嗆得連咳幾聲。婁曉娥沒笑,反而又給他添了一杯。
第一瓶酒見了底,桌上的菜只動了幾筷子。許大茂從柜子後面又摸出一瓶,瓶蓋一開,酒味立刻沖了出來。
婁曉娥的臉頰已經泛紅,眼神還清醒得很。許大茂卻開始說話不利索,筷子夾了幾次花生米,愣是沒夾起來。
「你今天不對勁。」婁曉娥把酒杯放下,「到底想幹什麼?」
許大茂趴在桌沿上,手指來回敲著桌面。
「我跟你說個事。」
「說。」
「你別生氣。」
「你先說了再看我生不生氣。」
許大茂抬起頭,醉眼盯著她,嘴唇動了半天,終於把那句話吐出來:「我跟蘇文講好了,讓他來陪你。」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婁曉娥手裡的杯子落在桌上,酒水晃出一圈:「你說什麼?」
「我說……讓蘇文來跟你睡。」
「許大茂,你是不是瘋了?我是你媳婦!」
他被她的聲音震得縮了一下,隨後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灌進嘴裡。
「你以為我想這樣?」他擦了擦嘴,「我騙了你,也騙了你爸。我不是吃藥調理,我是被傻柱一腳踹壞了,徹底壞了!」
婁曉娥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
從結婚到現在,許大茂從沒碰過她。不是說身子虛,就是說藥還沒吃夠。她問急了,他便摔臉子,後來乾脆躲著她。
那些藉口,原來全是假的。
她端起半杯酒,抬手潑到了許大茂臉上。
「你這個混蛋!」
酒沿著他的額頭往下淌。許大茂閉著眼抹了一把,居然咧開嘴笑了。
「對,我就是混蛋。」
「你還笑?」
「不笑還能怎麼辦?」他把濕袖口往桌邊一甩,「我一開始娶你,就沒安什麼好心。我看中的是你爹的名頭,想借婁半城的勢,收拾傻柱和蘇文。可你爹根本沒把我當回事,連正眼都懶得給。」
婁曉娥死死咬著嘴唇。
「所以你就拿我當工具?」
「你現在才知道?」許大茂的酒意又上來了,「你回去把這事告訴你爹,讓他來弄死我。可弄死我以後呢?你還能怎麼辦?」
婁曉娥沒有回答。
許大茂指著她,聲音忽高忽低:「你爹丟了面子,肯定不會管你受沒受委屈。他只會再找個門當戶對的,把你塞給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你願意?」
「閉嘴。」
「你見過那些相親對象。一個個長什麼樣,你現在還記得嗎?」
「我讓你閉嘴!」
婁曉娥抓起桌上的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
許大茂往後一靠,反倒不說了。他等著她自己想。
過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開口:「蘇文不一樣。人長得好,身子也好,對媳婦兒還上心。你天天在院裡看著,心裡沒數嗎?」
「你少拿這些話哄我。」
「我沒哄你。」許大茂伸出一根手指,「我幫他把轉幹部的事辦妥,他答應幫我一次。你跟他親近一回,也不算吃虧。」
「你把這種事當買賣?」
「不當買賣,難道當恩情?」
他嗤了一聲:「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媳婦了。甭管咱倆有沒有同房,在別人眼裡,你也是二婚。你以後再嫁,能挑到什麼人,自己心裡清楚。」
婁曉娥的手指陷進掌心。
許大茂說得難聽,可她最清楚婁振華的脾氣。父親要是知道女兒被人騙婚,第一件事不是問她想不想離開,而是覺得婁家的臉被踩了。
許大茂未必還能活著走出婁家的門。
可事情鬧大以後,她又能得到什麼?被父親安排著再相一次親,再嫁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男人?
她想起那些坐在桌旁、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男人,胃裡直翻。
窗外傳來陸芊芊的笑聲。
那聲音讓她忽然停住了。
陸芊芊是她這兩個月喊得最親的姐妹,平日裡見面就拉著她說家常,有點吃的也要分一半給她。她搬進這個院子沒多久,真正讓她覺得自在的人,只有陸芊芊。
許大茂看見她不吭聲,又把酒杯推了過去:「你自己想。你告訴你爹,許家和我一起完。你不說,至少還能把日子過下去。」
婁曉娥沒有接杯子。
她腦子裡一邊是婁振華,一邊是陸芊芊。兩邊攪在一起,誰也壓不住誰。
譚雅麗以前勸過她,女人不能太愛計較,日子才過得長。挑男人,要麼看他家底,要麼看他能不能讓人盡興。家底,婁家不缺。她有錢,便想照著譚雅麗說的,嘗一嘗陸芊芊口中那種讓骨頭縫都酥透的滋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