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酒瓶之後

  李懷德的目光跟著酒瓶往上走,喉結也跟著滾了一下。

  桌上靜得很。許大茂把手搭在椅背上,指節越攥越緊。蘇文仰著頭,瓶口一直沒離開嘴邊。酒面一點點往下落,他臉上卻沒什麼變化,連呼吸都穩穩噹噹。

  等瓶子見了底,蘇文才放下來,擱到桌上。瓶底磕出一聲脆響。

  他還是那副樣子。眼神清楚,臉沒紅,耳朵也沒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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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許大茂一下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這回我算是開了眼了!」

  李懷德也站了起來。他先看看空瓶,又看看蘇文,剛才那點懷疑早沒了。

  「真行啊。」他拍了下桌面,「第一機械廠有個科長,靠酒桌上的本事把業務談得漂亮。我眼饞他那手藝好久了。咱們軋鋼廠要是也有個能扛事的,往後談活兒就省心多了。」

  許大茂笑得合不攏嘴:「主任,您今兒算是撿著了!」

  李懷德沒跟他多聊,轉身拉開辦公桌的抽屜,翻了幾下,拿出一張表遞過來。

  「以工代乾的申請。蘇文,你把該填的填好,送我這兒來。我往上遞,走審核。快的話半個月,辦事員就能定下來。」

  蘇文接過表,低頭看了看。

  「行政等級先按二十四級試用幹部走,每月四十五塊。」李懷德手指敲了敲紙面,「之後怎麼定,還得看審核結果。」

  「明白。」蘇文把表收好。

  他現在一個月四十塊,帳面上多五塊。錢不算多,可往後有了幹部身份,做事的路子就寬了些。他臉上沒露出來,心裡倒是挺滿意。

  許大茂繞過桌角,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剛才那瓶酒可不能白喝。欠我一頓,記著啊。」

  「記著。」蘇文把申請表放進衣兜,「下班我請。李主任也賞個臉,咱們一塊吃頓飯,算正式認識了。」

  李懷德正在整理抽屜,聽見這話,抬頭笑了笑:「成。這幾天淨吃食堂,正想換個口味。」

  許大茂馬上接茬:「那我來張羅。我岳父家還存著好酒,婁半城留下的,回頭拿出來讓您嘗嘗。」

  李懷德一聽,手裡的抽屜都停了停:「婁家的存酒?那我可得嘗嘗。」

  幾句話定了時間,蘇文和許大茂便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有人抱著一摞文件經過,許大茂沒急著開口,先把蘇文拉到樓梯拐角,往外探頭看了看。

  沒人留意他們,他這才壓低聲音。

  「我跟你說,趁這事剛有眉目,最好再給李主任送五百塊。」


  蘇文看著他:「五百?」

  「對,紅包。」許大茂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第一次定級要緊著呢。二十四級和二十二級,一個月差不少。你要是能讓他替你往上爭一爭,往後少繞好幾年彎路。」

  他怕蘇文沒聽明白,又掰著指頭往下算:「二十二級能拿五十七塊。再干兩年,衝到二十級,就算進幹部梯隊了。哪間科室缺個副科長,你才有機會伸手去爭。」

  「你倒是把帳算得清楚。」蘇文笑了一聲。

  「那當然!」許大茂挺起胸脯,「我想走這條路,早把門道摸過一遍了。工人想當幹部,以工代干就是個跳板。你先走通,我也跟著想辦法。等咱們都混上去,九十五號院那幫人見了面,還不得老老實實打招呼?」

  他說到「老老實實」時,故意把聲音壓得很重,像是已經等不及要看那一天。

  蘇文靠著牆聽他講,沒潑冷水。許大茂算盤打得響,可眼下替他操心這件事倒是真的。至少這一趟,他沒藏著掖著。

  「得,先把眼前的事辦好。」蘇文說。

  「這還用你提醒?」許大茂咧嘴,「我可是盼著你趕緊往上走呢。」

  兩人分開後,蘇文回了精密零件倉庫。倉庫里有股機油味,蔣雲坐在條凳上,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頭,正對著地上的木箱發呆。白飛在旁邊整理工具,聽見腳步也抬起了頭。

  「怎麼樣?」蔣雲先問,鉛筆往桌上一放,「李主任那邊點頭沒有?」

  蘇文把自行車鑰匙擱在桌上:「點頭了。申請表已經給我,辦下來就能轉辦事員。」

  蔣雲臉上一松,站起來替他把表接過去看了一眼:「這下真要換地方了?」

  「還得等審核。」蘇文把表拿回來,「不過應該不會拖太久。」

  白飛把手上的灰拍乾淨,走過來用胳膊搭住他的肩膀:「我早說了,這倉庫留不住你。廣闊天地嘛,等你上去,我回來也得找你混口飯吃。」

  「你先把部隊裡的事做好。」蘇文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白飛一支,「等你退伍回來,咱們再說。」

  白飛接過煙,借了火,吸了一口。煙霧散開,他拿煙指了指蘇文:「說好了啊,別到時候裝不認識。」

  「我什麼時候裝過?」

  蔣雲站在一旁,眼睛一直落在蘇文身上:「我信你。這才剛開始呢。」

  蘇文笑了笑,沒把往後的事說出口。八十年代會是什麼樣,他心裡有數。眼下大家說的那些話,也不全是空話。

  許大茂提的五百塊,蘇文沒打算回老丈人家開口。隨身空間裡拿幾張票子出來就夠了。他找了個牛皮紙信封,把錢放進去,捏著封口試了試厚度,之後收好。


  午飯前,許大茂騎車趕到倉庫門口,車還沒停穩就喊:「蘇文,走了!別讓李主任等咱們。」

  「來了。」蘇文推車出去,跟他一塊出了軋鋼廠。

  一路上,許大茂騎在前頭帶路。到了街口,他車把一拐,往豐澤園去。蘇文跟在後面,知道許大茂挑這地方不是隨便選的。何大清在那兒掌勺,許大茂就想當著李懷德的面,叫傻柱他爹伺候這一桌。哪怕菜里鹽多放了半勺,他恐怕都覺得痛快。

  兩人先到,挑了間靠里的包間。許大茂把椅子拉開,又問服務員有沒有熱茶。茶剛擺上,李懷德便進了門。

  「這地方生意不錯啊。」他掃了一圈,坐下來。

  「京城魯菜頭一份,當然熱鬧。」許大茂給他倒茶,「九轉大腸和魚片都拿手,您待會兒嘗嘗。」

  李懷德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瓶上。許大茂趕緊把標籤轉過來:「五糧液。平時可不容易碰上,今天特意帶來給您開開。」

  「這酒我以前喝過。」李懷德拿起來端詳兩眼,「是在老領導家嘗的,勁兒不小。」

  他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往許大茂杯里添滿。輪到蘇文時,他把酒瓶往身邊挪了挪,笑著擺手:「你就別倒了。你喝這個跟喝涼白開似的,留點給我們。」

  蘇文沒跟他爭,拿起桌上的啤酒,拇指頂開瓶蓋。玻璃杯里倒進去半杯,泡沫貼著杯壁往上冒。

  「行,那我喝這個。」

  菜一道道端進來。蔥燒海參油汪汪的,九轉大腸碼得整齊,糟熘魚片顏色白淨。桌上很快擺滿了,連茶壺都挪到了窗邊。

  許大茂夾了塊魚片放到李懷德碟子裡:「主任,您嘗嘗。今天掌勺的何大清,以前也在咱們廠幹過。」

  李懷德筷子停了一下:「咱們廠還有這種手藝的人?」

  「可不是嘛。」許大茂笑道,「那會兒廠里沒把他留住,現在想吃他做的菜,還得專門跑這兒來。」

  李懷德把魚片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鮮。做得不錯。」

  許大茂立刻順著話頭聊起廠里的事。一會兒說誰把材料送錯了,一會兒又問李懷德最近忙不忙。話題拐到哪兒,他都能接上一句好聽的。

  蘇文沒搶著說話。李懷德問到倉庫里的活兒,他才把精密零件的情況講清楚;問到申請,他也只說自己會按要求填好,不讓人替他跑空趟。

  這頓飯吃得不急。幾盤菜換了位置,酒也續了兩回。許大茂的臉逐漸紅起來,說話開始帶著酒勁,手裡的筷子還不忘給李懷德添菜。

  蘇文看著時機差不多,才把牛皮紙信封從衣兜里拿出來,放到李懷德手邊。


  「李哥,以工代幹的事,還得麻煩您多費心。」他說得不急不緩,「一點心意,您收下。」

  許大茂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跟著幫腔:「主任,蘇文這人辦事穩當,規矩也懂。以後那群蘇聯專家的事,有我們倆給您搭把手,保證不耽誤工作。」

  李懷德沒有馬上去拿,只用手指按了按信封,臉上仍掛著笑。

  「先把活兒干好。別的事,好商量。」

  他說著把信封收到了自己身邊,又看了蘇文一眼:「我說話算數。你們好好干,合適的機會我會想著。」

  「那就謝謝李主任了。」蘇文舉起啤酒瓶。

  許大茂也端起酒杯:「多謝主任!」

  李懷德把杯子舉起來:「來,走一個。下午還有事,咱們就到這兒。」

  三隻杯子碰在一處。蘇文喝完啤酒,另外兩人也各自喝乾。李懷德抹了抹嘴,拿起外套起身,沒多坐,出了豐澤園便騎車離開。

  他走得挺快,車輪轉過街角,很快就看不見了。蘇文猜他回廠後多半會替自己寫推薦意見。自己之前得過全廠通報獎勵,記錄還在檔案里;再加上李懷德願意推一把,定級往上爭一爭並非沒可能。

  這筆錢算是花在了地方。李懷德拿得順手,他也有機會得實惠,彼此都不吃虧。

  包間裡剩下蘇文和許大茂。許大茂正拿筷子敲著碟子,嘴裡哼了兩句不成調的小曲。蘇文從口袋裡又摸出一張百元票子,往他面前一放。

  「這回你幫我牽了線,錢拿著。」

  許大茂眼睛一亮,立刻把票子抓起來,先看了看,再塞進懷裡:「你這老丈人是真捨得啊。剛才那個信封,裡頭也不少吧?」

  蘇文把杯底剩下的啤酒喝完,臉色沒變:「我老丈人就芊芊一個閨女。我這個女婿,也算半個兒。他不支持我,還能支持誰?」

  這話說得挺穩當,蘇文心裡卻轉了個念頭。

  陸蒼衡哪有那麼多錢?平常生活費都是他按月給的。最近幾個月,老頭花得比以前多。每次給錢時,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說清楚用在哪兒。

  蘇文把空酒瓶放下,心裡有了打算。改天得帶陸芊芊回去一趟,看看這老頭最近到底在忙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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