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那條工裝褲
秦淮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
那條工裝褲洗得發白,膝蓋磨出兩個洞,褲腳沾著已經干硬的泥點。她檢查了一遍褲縫和口袋,又把腰頭翻過來,看見內側縫著一塊布標,上面印著「紅星機器廠」。
「是廠里的工裝。」趙小雲說,「褲子破成這樣,還要照樣做一條?」
「也可能是舊樣式,不一定是拿來補。」秦淮茹把褲子鋪在桌上,「先找到送來的人,問清楚要求。」
紙條上的地址在東邊的工廠家屬院,離后街不遠。秦志遠下班後陪秦淮茹走了一趟。門牌號對應的是一排平房,院裡堆著煤塊和木頭,靠牆晾著幾件藍色工作服。
他們敲了敲門,一個瘦高的男人走出來,三十多歲,袖口沾著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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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褲子是你送來的?」
男人看了看秦淮茹手裡的布包,點頭:「是我。褲子能做嗎?」
「能做,但得先說清楚。照舊褲子的樣子做,布料用什麼,誰出料,做幾條?」
男人往院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不是廠里的活兒,是我自己穿。廠里發的褲子磨破了,庫房說今年沒有多餘的。我想著找人照樣做一條,自己出錢。」
秦淮茹問:「布料有嗎?」
「沒有。我問過供銷社,沒找到一樣的布。」
秦志遠拿過褲子看了看,摸了摸布料:「這種工裝布不是什麼稀罕料,先去布店看看顏色和厚度。找得到差不多的,就能做。」
男人鬆了口氣,報了名字,叫許建平,在紅星機器廠機修車間上班。
秦淮茹把褲子還給他:「尺寸得重新量,舊褲子磨得變形了。布料我可以幫你問,但得先付料錢。做工的錢等試穿合適再結。」
許建平答應得很快,掏出兩塊錢放在桌上:「先算定金。找到布了你告訴我。」
回鋪子後,秦淮茹把舊褲子掛了起來,沒急著拆。她先去附近幾家布店問了一圈,都沒有同樣的工裝布。最後在供銷社倉庫的邊角料里,找到一段顏色接近的藍布,厚度也差不多,只夠做一條褲子。
她把布拿回鋪子,讓許建平第二天來確認。
許建平摸過布料,皺著眉看了半天:「顏色比原來的亮一點。」
「洗過幾次會褪。」秦淮茹說,「這段料子只夠做一條。你要是覺得不行,可以再找找。」
許建平又看了一遍,最終點頭:「就用這個吧。別的地方我也找不到。」
量尺寸時,他站在門邊,秦淮茹用軟尺量了腰圍、臀圍和褲長。許建平說腰裡要留活動量,褲兜得做深些,左邊口袋還要加一層布,裝扳手時不容易磨穿。
秦淮茹逐項記在紙上,讓他簽了名字。
「做出來先試穿。褲腿不合適,我再改。」
兩天後,褲子做好了。秦淮茹沒有照著舊褲子上那些已經變形的線頭硬做,而是按尺寸重新打了版,只保留了口袋位置和門襟樣式。趙小雲幫著把膝蓋內側加了一層襯布,針腳密,穿著不顯厚。
許建平來試穿時,先彎了彎腿,又蹲下去站起來,伸手摸了摸口袋。
「挺合適。」
他從兜里拿出一把小扳手,放進去走了兩步。扳手沒有頂著腿,褲腰也不往下墜。
「工錢多少?」
秦淮茹報了價,許建平照數付了錢,還把那條舊褲子留下。
「舊的你們留著吧,口袋和褲腰還好,車間裡有人說不定能用上。」
秦淮茹沒接:「這條是你的東西,沒必要留在鋪子裡。你要是不想帶回去,我也可以幫你拆掉能用的地方,剩下的當碎布。」
許建平想了一會兒,還是把褲子拿走了。
他走後,趙小雲說:「這活兒費的時間不比一條普通褲子少,價錢倒沒高多少。」
「做第一條,不能只想著多賺幾毛。」秦淮茹把尺寸紙夾進帳本,「以後真有人來做,工錢就按樣式和加固的地方算。」
這話沒過幾天就應驗了。
許建平帶了兩名工友過來,一個要做褲子,一個想做兩隻耐磨的工具袋。兩人都穿著紅星機器廠的工作服,說許建平那條褲子做得結實,問秦淮茹能不能再做幾件。
「褲子可以做,工具袋也能試。」秦淮茹說,「先看樣式,數量多的話把要求寫下來。」
三個人商量了半天,最後定下四條工裝褲、六隻工具袋。布料由他們自己想辦法,從廠里領到布後再送來;秦淮茹負責裁剪和縫製,先做一件樣品,車間裡試過後再往下做。
臨走時,許建平提醒她:「我們車間不止幾個人有這個問題。老工裝壞了,領不到新的,自己修來修去也不耐穿。」
「廠里不能統一做嗎?」趙小雲問。
「要走採購和審批,等得久。小件有時能領,大件常常排不上。」
秦淮茹沒有接話。等人走了,她和秦志遠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算了一遍。工裝活兒數量穩定,卻比翻新棉襖占機器和工時;如果接太多,原來的散客就得等。
「先接這一批。」秦志遠說,「試過再看。別因為人家說後面還有活兒,就先把手裡的活兒全推掉。」
秦淮茹贊同:「樣品做好以後,讓他們簽字確認。布料交多少、成品交幾件,都記清楚。」
小當聽他們說話,拿來登記本,在新的一頁畫了幾列:姓名、單位、品種、數量、收料、交貨。她把本子推給秦淮茹:「這樣以後就不容易弄混了。」
秦淮茹摸摸她的頭:「記得不錯。等你寫完作業,再幫我把這幾項抄到帳本上。」
工裝樣品做好後,許建平帶著車間主任一起來看。主任穿著一件舊棉工裝,先檢查褲縫,再看加固的膝蓋和口袋。
「這塊襯布加得好。」他說,「就是腰頭再多留兩個扣眼,冬天裡面穿棉褲也能系。」
秦淮茹在紙上記下修改要求:「我改好再給你們試一次。確認之後,剩下的按這個樣子做。」
主任看了她一眼:「你們做這些活兒,能不能開張收據?」
「能。每筆收款都可以記帳,收據也能開。」
「那就好。」主任把尺寸單收起來,「廠里後面也許要做一批維修工的罩衣。數量不小,得先回去問問。」
他沒有當場承諾,秦淮茹也沒追著問。等兩人走了,她繼續做手頭的棉襖翻新。
又過了幾天,主任再來時,帶了一份蓋章的工作聯繫單。單子上寫著先做八件罩衣,布料由廠里提供,樣式按秦淮茹鋪子做的樣衣。要求是一個月內交貨,分兩次驗收。
秦淮茹把單子逐項看完,發現上面沒有寫布料損耗怎麼處理,也沒寫多出來的布料由誰保管。
「這兩項得補上。」她指給主任看,「布料交來時我們按數量清點,余料和裁下來的邊角都交回去,雙方簽字。要是布料有破損,也當面記下來。」
主任有些意外:「以前沒這麼細。」
「第一次合作,寫清楚了省得以後說不明白。」
主任把單子帶回去,第二天重新送來。補充條款蓋了章,布料也按件數清點後送到隔壁鋪子。秦小當在旁邊逐卷記下重量和幅寬,秦志遠照著單子覆核,三個人一項項簽字。
鋪子一下忙了起來。
趙小雲和秦淮茹分著做罩衣,秦志遠晚上幫忙裁大塊布料,小當負責整理尺寸單和收料記錄。槐花放學後不再碰布,只坐在門口寫作業,偶爾幫客人把取衣的牌子找出來。
忙到第四天,秦淮茹發現一卷布比記錄上短了將近兩尺。
她沒立刻動剪刀,把布卷重新量了一遍,又請秦志遠過來復量。兩人都量出同樣的數。送布時寫下的長度卻多了兩尺。
「會不會是布頭卷在裡面?」趙小雲問。
他們把布完全展開,檢查了兩遍,沒有找到多出來的部分。
秦淮茹取出收料單,又看了一眼送貨的人簽過的名字。
「先停一下。」她把短缺的布卷單獨放到架子上,「數量對不上,沒核清之前不能裁。」
秦志遠拿起電話,照聯繫單上的號碼打到紅星機器廠。接電話的人說送布的師傅已經回去了,要第二天才能查。
當天晚上,秦淮茹把缺布的情況記進帳本,註明了測量時間和經手人。她剛把帳本合上,鋪子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許建平站在門口,神色有些急。
「秦師傅,廠里有人說你們少報了布料,還把好布藏起來了。你們這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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