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出攤

  合同簽了之後,秦淮茹連著幾天沒睡好。攤子定下來是好事,可一想到每個月十五塊的租金,她就覺得肩膀上多壓了一袋面。夜裡翻來覆去算帳,算來算去總差那麼幾塊錢,急得她起來喝了兩回涼水。

  秦志遠也沒好到哪去。白天在工地上幹活,腦子裡想的都是攤位怎麼擺,貨怎麼進。他找陳老闆打聽了,說市場東邊那片主要是賣成衣的,從廣州進回來的貨,樣式新,但價錢也高。秦淮茹想做自己裁自己縫的,成本低,可款式得跟得上,不然沒人買。

  「你去看看別人賣什麼。」秦淮茹第二天一大早就催他,「別光聽人說,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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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志遠趁午休跑了一趟市場。東邊那排攤位確實熱鬧,一排鐵皮棚子,頂棚拉著藍白條塑料布。攤位上一個挨著一個掛滿了衣裳,的確良襯衫、滌綸褲子、女式泡泡袖上衣,花花綠綠掛了一溜。買衣服的人擠來擠去,有的伸著手翻看,有的蹲在地上挑。秦志遠轉了兩圈,發現一個事——賣成衣的多,但都是南方來貨,價錢高,買單的大多是年輕姑娘和小媳婦。中老年婦女穿的少,偶爾有人問,攤主就拿件大號的出來對付,樣子又肥又呆。

  他把這個發現跟秦淮茹說了。秦淮茹正在裁一塊藏藍色的滌綸布,聽完把剪子往桌上一擱。

  「中老年婦女?」她想了想,「你說她們想買什麼?」

  「我看她們翻來翻去,主要是嫌樣式太年輕,布料太薄。有個老太太拿著一件襯衫看了半天,問有沒有厚實點的,攤主說沒有,她就走了。」

  秦淮茹把那塊藏藍布抖開看了看。滌綸厚實,顏色也穩重,本來是打算做件自己穿的。她比劃了一下,忽然改了主意。

  「這件不給我做了,留著做樣衣。」她沖屋裡喊,「小當,幫媽把那個紙樣找出來——對,前排扣子那個。你姥姥那件對襟棉襖的領子畫法,還記得嗎?」

  小當從課本堆里翻出幾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牛皮紙,那是秦淮茹攢的紙樣,一年一年剩下來的,用舊報紙疊了又疊,拿線縫了個邊,怕散了。母女倆把紙樣攤在床上,秦淮茹拿粉筆在藏藍布上畫線,一邊畫一邊跟小當說:「中老年婦女,第一要寬鬆,胳膊腿得能活動。第二要耐髒,顏色不能太淺。第三,扣子得大,好系。」

  她畫完,拿剪子裁下來,坐到縫紉機前開始扎。縫紉機是去年買的二手蝴蝶牌,擦得鋥亮,踏板踩起來吱呀吱呀響,但針腳走得穩。秦淮茹低著頭,手推著布往前走,眼睛緊盯著針尖。小當趴在旁邊看,槐花也湊過來,伸手想摸布料,被秦淮茹輕輕拍開了。

  「別動,扎著手。」

  第一件樣衣出來,秦淮茹自己套上試了試。鏡子放在窗台上,她側著身子照了照,又抬抬胳膊。樣式不算多好看,但寬鬆、周正,領子溫溫順順地貼著脖子。秦志遠下班回來看見,上下打量了一眼。


  「行。比市場上那些強。」

  秦淮茹把樣衣脫下來,疊好。第二天一早,她沒去老地方擺攤,拎著樣衣去了市場東邊。陳老闆幫忙打了個招呼,管市場的李大姐讓她在過道邊上臨時支了個架子。那天是周三,人不多。秦淮茹把藏藍樣衣掛出來,旁邊放了兩件小孩罩衣和一條做的裙子。一上午問的人不少,真掏錢買的只有兩個。但有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站在攤子前摸了半天布料,問了價錢,又問了能不能改腰圍。秦淮茹說能,讓她脫下來量了一下,拿筆在布上做了記號。

  「後天來取。」秦淮茹說。

  那婦女走了之後,旁邊賣成衣的攤主是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女人,胳膊肘碰了碰秦淮茹:「大姐,你這衣裳誰做的?」

  「我自己做的。」

  捲髮女人翻了翻那件樣衣的領子和扣眼,撇了撇嘴。「樣式老氣了點,可看著結實。要不這樣,我那邊有人要買厚實點的,你幫我做幾件,我每件給你五塊錢手工,料子我出。」

  秦淮茹沒馬上應。她把手上的活停了停,想了想。「六塊。扣子我包。」

  捲髮女人笑了笑。「行,你先做三件試試。」

  那天收攤回到家,秦淮茹把這事跟秦志遠說了。秦志遠正盤算著怎麼在鐵皮棚子後面搭個架子放存貨,聽完點了點頭。「你覺得能做就接。但別把自己累著。」

  秦淮茹沒說話,坐到縫紉機前把捲髮女人給的布料展開看了看。料子不算好,薄滌綸,但顏色還行。她裁了三件,一直扎到夜裡十一點。小當和槐花早睡了,秦志遠在旁邊幫她熨燙,把紮好的衣服一件件燙平疊好。熨斗是鑄鐵的,擱在爐子上燒,拿起來得墊著濕布。兩個人幹完躺下的時候,巷子裡的雞都叫頭遍了。

  三天後交活,捲髮女人驗了貨,當場掏了十八塊。秦淮茹把錢揣進兜里,沒急著回家,在市場裡又轉了一圈。她看見賣鞋的攤子上擺著幾雙黑色平絨布鞋,底子厚,中年婦女穿的,樣子丑但耐穿。她站著看了一會兒,記住了價錢和樣式。

  回家路上她拐進布匹店,拿那十八塊錢買了六尺黑平絨和兩卷粗線。晚飯後她跟秦志遠說:「我想做鞋賣。」

  秦志遠正給槐花梳頭,手上扎歪了辮子,重新來過。他想了想說:「做鞋要上底,那得用錐子,你能行?」

  「納鞋底我會。小時候我娘教的。」

  秦志遠沒再說什麼,第二天從工地上撿了幾塊廢木頭回來,拿刨子刨平了,自己做了一個簡易的鞋楦頭。秦淮茹納第一雙底子的時候扎了三次手,指肚上貼著膠布,但鞋出來之後往攤子上一擺,當天就賣出去了兩雙。

  那之後,她的攤子慢慢變了樣。左邊掛成衣,右邊擺自己做的布鞋和童裝,中間支了個小馬扎,有空就坐下來扎幾針。來買的人不多,但幾乎每天都有幾個老顧客專門來尋她。有個老太太買了一雙鞋,過了幾天又帶了自己的老姐妹過來,說「這家做的鞋不硌腳」。

  月底一算帳,交完攤位費,淨剩了四十多塊。秦淮茹把鐵盒裡的錢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拿皮筋紮好,塞回床底下的磚頭縫裡。夜裡她靠在秦志遠肩膀上,說了句「比我想的好」。秦志遠拍了拍她胳膊,沒說話。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棚子頂上啪嗒啪嗒的,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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