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一場雨

  入冬的頭一場雨,來得又急又猛。

  那天早上還是晴的,秦淮茹出門時只穿了件薄外套。到了市場擺開攤子沒多久,天邊就壓過來一片黑雲,風把榕樹葉子颳得嘩嘩響。旁邊的菜攤大姐抬頭看了看,說了句「要來了」,趕緊把菜往塑料布底下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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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還沒落,雨點子就砸下來了,大顆大顆的,打在榕樹冠上噼里啪啦。秦淮茹手忙腳亂地去收衣裳,藤箱蓋子一合就往懷裡抱。風太大,布鋪的攤子被掀了起來,她一隻手按箱子,一隻手去抓那塊布,結果整個人被風帶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旁邊賣雞蛋的大叔把自己的傘遞過來,她接了,把箱子和布都罩住,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里。

  雨下了將近半個鐘頭,來得快走得也快。天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市場裡到處是積水,菜葉子漂在水面上,塑膠袋子掛在樹杈上滴著水。秦淮茹的衣裳濕了大半,藤箱進了水,底下兩件小褂浸得透透的。她蹲下來把濕衣裳擰了擰,搭在榕樹低枝上晾著。賣菜大姐幫她撿回被風吹跑的價牌,大叔把自己的干毛巾遞過來讓她擦臉。

  「細妹,你這攤子得搭個棚子。」大叔說,「找幾根竹竿,上面蓋塊塑料布,花不了幾個錢。再這麼淋兩回,布料全廢了。」

  秦淮茹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那天上午生意是做不成了,她把濕衣裳收進箱子,坐在榕樹底下等天晴。旁邊幾個攤主也都沒走,圍在一起罵這鬼天氣,說說笑笑的,倒比平時熱鬧。

  中午回去,秦志遠看她渾身濕漉漉的,趕緊找乾衣裳讓她換。秦淮茹把濕衣裳晾上陽台,又把藤箱裡的水倒出來,蹲在地上檢查那幾件浸了水的,看有沒有褪色。秦志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她手指凍得發紅還在擰衣角,說:「我去買竹竿和塑料布,今天下午就給你搭起來。」

  「你下午不上班?」

  「請了半天假。」

  秦淮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秦志遠換了鞋就出門了。

  他在巷子口那家五金鋪里買了六根竹竿、一卷鐵絲、兩塊厚塑料布,又跑到布匹市場買了幾尺防水的油布。扛回來一堆東西,在陽台上叮叮噹噹敲了半個下午。秦淮茹在屋裡裁布,時不時抬頭從窗戶里看一眼。只見他把竹竿截成合適的長度,用鐵絲綁成架子,又把油布裁開,蒙在頂上,四角用繩子紮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棚子。

  傍晚趙雷下班回來,看見陽台上立著這麼個東西,圍著轉了兩圈,說:「秦哥你這手藝可以啊,能收起來不?」秦志遠試了試,架子能拆成兩半,油布能疊,往藤箱裡一塞正好。趙雷豎了個大拇指,說改天也給他搭一個。

  秦淮茹走過來看了看,伸手拽了拽綁竹竿的鐵絲,又按了按頂上的油布,鬆緊正好,雨水能順邊流下去,不會積在中間。她沒誇他,只說:「明天我去市場邊上問問,看有沒有固定攤位租,老在樹底下不是個事。」


  「我幫你去問。」秦志遠說。

  「不用,我自己問。你上班。」

  他也就沒再堅持。兩個人過日子,她拿主意的事,他不多插手。

  第二天秦淮茹帶著新搭的棚子去了市場。她把棚子支在榕樹旁邊,比原來占的地寬了點,擺開藤箱,衣裳一件件掛起來——秦志遠昨晚幫她凍了幾根細竹籤,做了個簡易的掛衣架。這麼一掛,比攤在布上顯眼多了,路過的人遠遠就能看見。

  旁邊的大姐大叔都過來看新鮮,說這下不怕雨了。有個賣豆腐的年輕女人湊過來,問她這棚子怎麼搭的,她也想弄一個。秦淮茹把方法說了,那人聽了連連點頭,說回去讓她男人照著做。

  那天生意比往常好了不少。掛起來的衣裳看得清楚,料子好壞一目了然。下午來了個中年女人,翻了半天,把剩下那件碎紅的和兩件淺藍的都買了,說是給她兩個女兒和一個侄女各買一件。掏錢的時候那個女人說:「你這領子上的花邊繡得好,比百貨公司的還細緻。」秦淮茹笑了笑,說以前在老家做慣了。她沒有說是北京,只說老家。

  收攤時她把空藤箱往棚子底下一塞,竹竿油布往上一蓋,用繩子綁牢,省得每天搬來搬去。旁邊賣雞蛋的大叔看了,說這個法子好,他也想把自己那輛破三輪這麼罩起來。

  回到家,她把今天掙的錢往鐵盒裡一放,數了數,比頭一天多了將近一倍。秦志遠在陽台上修那台縫紉機,聽見她數錢的聲音,沒回頭,但手上動作慢了半拍。秦淮茹走進陽台,把鐵盒放在他面前的小凳上,蓋子敞著。

  「棚子管用。」她說。

  秦志遠低頭看了看盒子裡的錢,又看了看她。她頭髮還帶著市場的潮氣,袖口沾了點布絨,但臉上那種神情比什麼都值錢。他伸手把鐵盒蓋上,說:「攢著吧,再攢幾個月,租個正經攤位。」

  秦淮茹把盒子收起來,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今天有人問我,能不能做大人穿的。」

  秦志遠抬起頭。

  「說看我手藝好,問做不做襯衫。」她靠著門框,想了想,「大人穿的料子貴,本錢大,我還沒應。先看看。」

  「你想做就做。本錢我這邊湊。」

  她沒接話,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從灶間傳來切菜的聲音,噹噹當的,節奏比平時快。槐花在屋裡喊媽媽,小當在桌上背書。秦志遠把縫紉機最後緊了兩顆螺絲,搖了搖手輪,轉得很順。

  他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往外看。巷子裡的路燈剛亮,底下幾個孩子踩著水窪跑。雨後的空氣里滿是泥土的氣味,混著各家各戶做飯的油煙。遠處傳來火車過站的汽笛,比平時亮一些。深圳的冬天來得晚,白天還暖和,但早晚已經涼了,他搓了搓手,回屋披上外套。


  秦淮茹端著一盤熱菜從灶間出來,經過他身邊時說:「明天你下了班去布匹市場幫我看看,有沒有便宜點的的確良,做襯衫用。」

  「好。」

  「還有,」她把菜放到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趙雷說廠里要招人,問你有沒有認識的老鄉,可以介紹進去。」

  秦志遠想了想。「我回頭問問。」

  秦淮茹擺好碗筷,招呼兩個孩子吃飯。秦志遠坐到桌邊,拿起筷子,看著桌上那盤炒青菜和一小碟鹹魚,覺得胃口比平時好。窗外又飄起了雨絲,打在陽台的油布上沙沙地響。他聽著這聲音,吃了一碗飯,又添了半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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