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開張
秦淮茹的攤子開在菜市場東頭,靠著一棵老榕樹。位置不算好,但榕樹底下蔭涼,夏天能坐人,攤子擺開了也不怕曬。她頭天晚上把布頭裁好,鎖了邊,縫了五件小褂、三條褲子,碼得整整齊齊放進一個舊藤箱裡。藤箱是秦志遠從廠里工友那兒借來的,蓋子缺了個角,她用碎花布包了邊,看著倒像件正經貨箱。
天還沒亮她就起了。秦志遠也跟著醒了,幫她拎箱子。兩個人摸黑走過幾條巷子,到市場時天邊剛泛白。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上了,油條在鍋里翻著,熱氣騰騰的。秦淮茹在榕樹底下鋪了塊舊布,把衣裳一件件擺出來。小褂用的是淺藍和碎紅的棉布,疊得方方正正,領口上繡了小花邊,是她熬夜趕的。褲子是深灰和藏青的,褲腳特意放寬了兩寸,好讓小孩子長得快也能多穿一年。
頭一個鐘頭沒人問。旁邊賣菜的大姐瞅了她幾眼,又低頭理自己的菜。秦淮茹坐在小板凳上,手攏在袖子裡,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人。天越來越亮,市場裡的人多了起來,但大多奔著菜攤和肉攤去了,她這邊問都沒人問一聲。
八點多,一個牽孩子的女人停下來,翻了翻那件碎紅的小褂。摸了又摸,問多少錢。秦淮茹說了個數,女人皺了皺眉,嫌貴,放下走了。秦淮茹沒喊她,把衣裳重新疊好,擺正。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婆婆蹲下來看那條藏青褲子,拿起來對著日頭照了照,問是不是舊布改的。秦淮茹說是新布,老婆婆將信將疑,摸了一陣還是走了。
對面賣雞蛋的大叔看不過去,沖她喊:「細妹,你標個價嘛,人家問來問去多麻煩。」秦淮茹想了想,從箱底翻出一塊硬紙片,拿鉛筆頭在上面寫了價,立在攤子邊上。這一招倒是管用,路過的人看見有價,停下來問的就多了些。
快到中午時,她賣出去兩件小褂,都是年輕媽媽買回去給孩子試的。一件壓了兩毛錢,另一件好說歹說抹了零頭。頭一筆收錢的時候,她把那張票子捏在手裡半天,才放進貼身衣兜。兜里還有幾張毛票,是出門前秦志遠塞給她的,說萬一要備零錢找給客人。她沒動那幾張,自己用一個小鐵盒裝零錢。
中午人少的時候,她坐在榕樹底下啃了個饅頭,就著涼水。賣菜的大姐遞過來一根黃瓜,她推辭了兩下接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大姐問她明天還來不來,她說明天來。
下午收攤前,又來了個年輕男人,說想買兩件送給侄女,挑了半天,最後買走一件淺藍的、一件碎紅的,給的是整數不用找。這人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大姐,你這手藝不錯。要是有大點的,四五歲的,我下回再來。」
秦淮茹點頭,說下次帶大碼的來。
回到住處天快黑了。秦志遠已經下班,在陽台上翹著腿等她。看她進門,先接藤箱,再看她臉色。秦淮茹把藤箱往地上一放,從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和幾張塊票,數了數,擺在桌上。
「四塊二。」她說。
秦志遠看著那堆零碎票子,數目不大,但她說話時的神情比得了什麼大獎都亮。他數了數,裡頭有一張五毛的、三張一毛的,還有一堆鋼鏰。秦淮茹說:「本錢回來了,還賺了一塊多。」
「那明天還去?」
「去。」她把票子收進鐵盒,又補了一句,「明天多做兩件大的。」
小當從屋裡探出頭來問晚上吃什麼,槐花跟在後面喊餓。秦淮茹洗了手就進灶間,一邊系圍裙一邊說:「吃麵,快得很。」秦志遠把藤箱搬進屋裡,經過桌邊時看了一眼那個鐵盒,蓋子沒蓋嚴,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
他轉身去陽台收衣裳,經過巷口時看見路燈底下擺夜攤的已經出來了,烤串的、賣糖水的、修鞋的,一家挨一家。他想起剛來深圳那天晚上,從火車站走過來時這條巷子還冷冷清清,現在連樹底下都擺滿了。城裡的人越來越多,秦淮茹那幾件童裝,說不定真能賣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時,秦淮茹已經在裁布了。煤爐上坐著粥,槐花坐在旁邊幫她理線頭,小當在桌上寫昨天老師布置的作業。秦志遠提了提暖瓶,水是滿的。他喝了碗粥,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低著頭踩縫紉機,腳一上一下地蹬著,那台縫紉機是他上個月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花了三塊錢,修了兩天才轉起來。這會兒針腳走得又勻又直,碎布頭在旁邊堆了一小堆。
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不見了才收目光。想起在北京那些年,她在院裡擺攤,也是這麼一天一天地熬出來的。只不過那會兒他還在院裡,能搭把手。現在隔了幾千里,幫不上什麼,只能每天回來聽她說賣了幾件、客人說了什麼好話。
中午他抽空去了趟布匹市場,按秦淮茹寫的那張條子買了三丈淺藍布和兩丈碎紅布,讓店家裁好包起來。下班時扛回家,秦淮茹一看就笑了,說你怎麼知道我要這兩種顏色。秦志遠沒答,把布往桌上一放,坐到陽台上歇腳。
秦淮茹走過來,靠著門框看他。夕陽從窗戶里斜進來,照在她臉上,氣色比剛來時好了不少。她手裡還捏著針,線拖得老長。
「你猜今天賣了幾件?」
「五件?」
「六件。那個要買大碼的又來了,拿了兩件。」
秦志遠咧嘴笑了。秦淮茹轉身回屋,說今晚加個菜,把昨天剩的那點肉做了。小當在旁邊歡呼了一聲,槐花跟著拍手。趙雷不知什麼時候摸上了樓,站在門口探著頭問:「嫂子,還有我的份沒?」
秦淮茹頭也不回地說:「有,多雙筷子的事。」
趙雷嘿嘿笑著進了屋,順手把門口那袋蘋果提了進來,說路上看著新鮮買的。秦志遠瞥了他一眼,心想這人倒是越來越會來事,但也沒說什麼。屋裡熱鬧起來,煤爐上的鍋冒著熱氣,菜刀在案板上噹噹當地響。秦淮茹把布往柜子里收好,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鐵盒,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