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安頓

  搬進來的頭幾天,秦淮茹幾乎沒怎麼出門。

  她把屋子從頭到尾擦了一遍,連床底下的灰都掃出來了。秦志遠下班回來,看見她蹲在陽台上刷那雙舊鞋,旁邊晾著剛洗過的衣裳。槐花坐在門檻上玩一個線軸,小當趴在木板桌上寫東西。屋裡透著股濕漉漉的肥皂味,像是剛下過雨。

  她也沒閒著。第二天就把煤爐摸透了,火候比秦志遠還熟。早上他起來時,灶上已經坐著粥,旁邊擱著一碟鹹菜。她手巧,鹹菜切得細,淋了幾滴油,比趙雷那邊胡亂對付的早飯強了不知多少。趙雷第一天來串門,吃了兩口,眼珠子瞪圓了,第二天早上端著碗就來了,厚著臉皮說「順路」。

  秦志遠沒趕他。兩個人蹲在陽台上喝粥,趙雷壓低聲音說:「嫂子可真利索。」秦志遠沒搭腔,但嘴角翹了翹。

  到了第五天,秦淮茹說想出去轉轉。秦志遠那天下午請了半天假,帶她和孩子認路。先去了最近的菜市場,就在巷子出去左拐的一條街上,早上六點到九點有人擺攤,下午四點又有一撥。秦淮茹在攤子前看了半天,問了價,在心裡算。

  「比北京貴。」她說。

  「這邊東西是多,就是價不實在。」秦志遠指了指一個賣魚的攤子,「得會砍。」

  她沒接話,但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秦志遠認得。當年她在院裡擺攤賣衣服時就是這種眼神。她蹲下來翻了翻攤上的菜,挑了兩把蔫了的菠菜,跟攤主磨了半天,最後用一半的價拿走了。攤主是個本地人,話說得不利索,但還是笑著揮揮手讓她走了。

  回來的路上她走得慢,一邊走一邊記路。哪條巷子通哪兒,哪個拐角有雜貨鋪,哪家門口有棵大榕樹。槐花牽著小當的手在前面跑,兩個人比賽數電線桿。秦志遠在後面提著菜籃子,看她東張西望地認路,忽然想起當年在北京,她剛搬到院子裡那會兒,也是這麼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走,把周圍摸得透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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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的事是第六天去問的。秦志遠跟廠里請了兩個小時假,兩個人帶著小當去了最近的學校。小學就在菜市場後面,走路不到十分鐘。校門口掛著牌子,操場上幾個孩子在打籃球。門衛讓他們去找教務處。教務處在二樓,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後頭,翻了翻小當的書本,問了幾個問題。小當站得筆直,答得不快,但每個都答上來了。那人點了點頭,說可以插班,但得看有沒有空位,讓下周一再來一趟。

  從學校出來,秦淮茹鬆了口氣。秦志遠看見她肩膀不像剛才繃得那麼緊了。小當倒沒什麼表情,只是回頭看了看那個操場。

  回去的路上,秦淮茹忽然問:「轉學要什麼手續?」

  「要原來學校的證明。」秦志遠想了想,「回頭我寫信讓易叔幫忙問問。」


  她點了點頭,又走了一段,才輕輕說:「你上回寄的錢,我留了些,夠用一陣。」

  「錢你別省。我這邊每個月有工資,夠花。」

  她沒接這話,只是把槐花從路邊抱起來,撣了撣她褲腿上的灰。

  戶口的事倒還順利。陳老闆托的那個人果然有辦法。秦志遠把租房的合同和廠里的證明交上去,十來天后街道那邊就回了話,說可以落,讓他帶著家屬去辦手續。那天秦志遠請了一整天假,帶著秦淮茹去派出所。排隊排了半個多小時,填了表,交了照片和材料。辦事員是個年輕姑娘,翻著材料問了幾句,然後啪啪蓋了兩個章。

  「一個月後來拿本。」姑娘把回執推過來。

  秦淮茹把那張回執看了兩遍,對摺,放進貼身的衣兜里。從派出所出來她沒說話,走了好一段才開口:「這就落了?」

  「落了。」

  她低下頭,拿手按了按那個衣兜。秦志遠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顫。

  那天晚上回去,秦淮茹做了一頓好的。她把攢了幾天的肉票全用了,買了半斤五花肉,燉了一鍋土豆。趙雷被叫來吃飯,一看桌上的菜就咧嘴笑了,說嫂子這是有喜事。秦淮茹不答,只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槐花吃得滿嘴是油,小當也比平時多吃了半碗。秦志遠開了瓶汽水,給每人倒了一杯。

  吃完飯,趙雷幫著收拾了碗筷就識趣地走了。槐花在床上打滾,小當靠著牆看新發的課本。秦淮茹在煤爐上燒水,秦志遠站在陽台上吹風。巷子裡的路燈還是那盞忽明忽暗的,但底下多了幾個乘涼的人,搖著蒲扇聊天。遠處有收音機放著粵劇,咿咿呀呀的,聽不懂詞,調子卻好聽。

  秦淮茹端了杯水出來遞給他。她靠在門框上,看著巷子裡那些人,忽然說:「我明天想去市場看看。」

  「看什麼?」

  「擺攤。」她頓了頓,「我看了,那邊早上賣早點的多,但賣衣服的就一兩個攤子,貨也不好。我針線活還行,想試試改衣服。」

  秦志遠轉著手裡的杯子。他想說不用這麼急,想說先歇一陣。但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那種神情他太熟了,當年在北京院子裡說要擺攤時就是這樣,定下來了,不會改。

  「行。」他說,「本錢多少?」

  「先不用多少。我手裡還攢了點。先買幾尺布,做幾件童裝試試水。」

  「那我幫你問問哪兒有賣布頭的。」

  她點點頭。站了一會兒,又回屋去給槐花擦臉。秦志遠一個人在陽台上把水喝完。樓下有人喊孩子回家睡覺,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拖得很長。他抬頭看天,深圳的夜空沒幾顆星,但云彩被底下的燈光映出一片模糊的亮色。


  他想起北京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這會兒該是深秋了,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吧。易中海大概還坐在門房裡看報紙,傻柱還在後廚忙活。那些人和事像是隔了一層紗,還在那兒,但已經離得很遠了。

  屋裡秦淮茹叫他:「水開了,來提一下。」

  他應了一聲,轉身進屋。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秦淮茹站在桌邊,就著燈光在縫小當書包上斷掉的背帶。槐花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線軸。小當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短得捏不住了,拿廢紙卷著繼續寫。

  秦志遠提著水壺往暖瓶里灌。蒸汽撲在臉上,熱乎乎的。他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踏實下來。像是走了很長的路,終於走到了一個能落腳的地方。不大,不闊,但結實。窗外有風有雨,關上門就擋在外面了。

  灌完水他把壺放回去,走到桌邊坐下看小當寫字。秦淮茹抬起頭,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又低下頭繼續縫。針尖穿過布面,發出細細的、均勻的聲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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