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接站

  秦志遠買票費了些功夫。

  他本想在火車站直接買,去了才知道深圳到北京的車票緊俏得很,得提前好幾天排隊。趙雷託了個在火車站做搬運的老鄉,才弄到一張硬座。秦志遠算了算日子,信寄出去到秦淮茹收到,再收拾東西出發,前後得十來天。他把票買在信寄出後的第十二天,想著讓她們娘仨有個準備的時間。

  票寄出去那天,他又往信封里塞了五十塊錢。想了想,又塞了二十。把信封粘上之前,他在錢的邊上寫了一行小字:路上買吃的,別省。然後寄了掛號。

  接下來那些天,秦志遠下了班就往新租的屋子跑。今天添把菜刀,明天買個水桶,後天又弄了塊木板擱在磚頭上當桌子。趙雷笑他螞蟻搬家,他也不吭聲,只是隔兩天就提點東西過去。屋子從空蕩蕩一間,慢慢有了點模樣。煤爐邊上堆著煤球,窗台上擺了盒火柴,牆角放著掃帚和簸箕。他把小當的書包從老家帶來的包裹里翻出來,那書包小了,肩帶斷了一根,他找阿英借了針線,坐在陽台上縫了半天。阿英路過看見了,笑著說:「你一個大男人,針線活倒做得細。」他也沒抬頭,只說:「縫上就行,不講究。」

  票寄出去第九天,秦志遠開始睡不著了。

  他翻來覆去地想路上的事。兩個孩子,一個十歲,一個才六歲,秦淮茹一個人帶,坐三天三夜的火車,中間還得轉車。小當倒是省事,槐花怕是坐不住。他想著要不要跟陳老闆請兩天假回去接,又覺得來回一趟路費划不來,況且剛轉正就請假,面子上不好看。猶豫了兩天,最後還是沒開口。

  第十一天晚上,他把鬧鐘上到凌晨四點。火車是早上六點十七分到深圳站,他得提前去等著。趙雷說陪他去,他說不用。趙雷說那你一個人搬得了東西?秦志遠想了想,說你來也行。

  那天夜裡他幾乎沒怎麼睡。三點半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趙雷打呼嚕,窗外巷子裡偶爾有腳步聲。四點鬧鐘響的時候他一下坐起來,發現趙雷已經穿好衣服在門口等著了,嘴裡叼著根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你倒起得早。」

  「你一晚上翻來覆去的,我哪兒睡得著。」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兩個人摸黑出門。巷子裡的路燈還是那盞壞的,一閃一閃。走到大路上才亮堂些,路邊早餐鋪子剛支起蒸籠,白氣騰騰的。秦志遠想買兩個包子,趙雷說先走吧,接了人再吃,別讓人等。

  中巴車上人少,搖搖晃晃開了半個多小時到火車站。深圳站不大,進出的人卻擠得滿滿當當。出站口前面拉著一道鐵欄杆,欄杆外站了一排人,有舉牌子的,有踮著腳往裡看的。秦志遠找了個靠前的位置站定,眼睛盯著出站口。趙雷在旁邊找了個台階坐下,點了根煙。

  火車晚點了。電子牌上紅色的字跳來跳去,秦志遠看了幾遍,確認晚了四十分鐘。他沒動地方,手插在口袋裡,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畫圈。趙雷喊他坐著等,他搖搖頭。出站口每出來一波人,他的心就提一下,伸著脖子在人群里找。先是幾個扛著大包的男人,然後是一對年輕夫妻拖著箱子,再後來是一群穿廠服的年輕人,說笑著往外走。都不是。


  八點多了,太陽爬到站台頂上,出站口的水泥地曬得發白。秦志遠額頭上全是汗,他不擦,還是站著。趙雷把煙掐了走過來,剛要說話,秦志遠忽然身子往前一探。

  人群最後面,一個女人背著一個包,左手拎著一個蛇皮袋,右手牽著一個小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大的,背著自己的書包,手裡還提著一個袋子。女人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小的那個。小的那個頭髮有點亂,左顧右盼的,忽然就看見了欄杆外面的秦志遠。

  「槐花。」秦志遠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那個小的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亮了,鬆開媽媽的手就往這邊跑。跑到欄杆前面被擋住了,兩隻小手扒著鐵欄杆,仰著臉喊:「爸!」

  秦志遠蹲下來,隔著欄杆握住她的手。槐花的手心全是汗,手指頭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吃了什麼還是捂的。她黑了一點,瘦了一點,但眼睛還是亮的。他嗓子堵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秦淮茹這時候也走近了。她頭髮挽著,幾縷碎發貼在臉上,額角有汗。看見秦志遠蹲在那裡握著槐花的手,她站住了,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隔了一年多沒見,她臉上多了些風霜,顴骨比以前明顯了些,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還是那個神情,像是什麼都說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小當從後面擠上來,喊了聲「爸」,聲音啞啞的,大概是路上沒睡好。秦志遠站起來,伸手去接秦淮茹手裡的蛇皮袋。她的手碰到他的,涼的,又有點抖。

  「路上還好吧?」

  「還行。」秦淮茹聲音不大,頓了頓又說,「就是晚點了。」

  趙雷在後面喊:「先出去吧,堵在這兒擋人道。」秦志遠這才回過神來,接過蛇皮袋,另一隻手去牽槐花。趙雷幫小當提了袋子,幾個人從人群里擠出來。出了站,秦志遠在路邊買了三瓶水,又買了幾個包子。槐花狼吞虎咽地吃,秦淮茹說慢點慢點,自己卻只喝了口水。秦志遠看見她嘴唇乾得起了皮,把手裡那個包子掰了一半遞過去。她接了,沒吃,拿在手裡。

  中巴車上,槐花靠著秦志遠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口水蹭在他袖子上。小當坐在趙雷旁邊,眼睛看著窗外的樓和樹,一句話不說。秦淮茹坐在秦志遠另一側,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拳的距離。車子顛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他的,兩個人都沒動。

  到了地方,趙雷先回自己那邊。秦志遠領著娘仨從巷口往裡走。巷子窄,他讓秦淮茹走前面,自己在後面提著東西。走到一半槐花醒了,自己走,一隻手拽著秦志遠的衣角,另一隻手去摸牆上的青苔。上了二樓,他掏出鑰匙開門。

  門推開,秦淮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兩張床靠牆擺著,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窗台上放著半塊肥皂和一把梳子。角落裡煤爐上坐著一壺水,是他昨晚上灌好涼著備用的。木板搭的小桌上放著三個碗和三雙筷子。


  她走進去,把背上的包放在床上,坐到床沿上。手按了按褥子,軟的。她低著頭,半晌沒說話。秦志遠站在門口,看著她後腦勺那個髮髻,有一縷碎發掉下來垂在脖頸上。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把槐花和小當領進來,關上門。

  「累了吧,先歇會兒。」他說。

  秦淮茹搖搖頭,站起來把包打開,往外拿東西。先是給孩子帶的幾件衣服,然後是路上吃剩的乾糧,再然後從包底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一雙布鞋,千層底的,針腳細密。

  「給你做的。」她把鞋放在床上,「不知道合腳不。」

  秦志遠拿起來看了看,鞋底納得厚實,鞋面是黑布,新嶄嶄的。他翻過來看鞋底,密密麻麻的針眼排成一行行。做這樣一雙鞋得花不少功夫。他把鞋攥在手裡,半天說了句:「先吃飯吧,吃完再收拾。」

  中午他去巷口買了麵條和幾把青菜回來,秦淮茹動手做的飯。她在煤爐前面蹲著,熟練地引火、添煤、坐鍋,像是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槐花在屋裡跑來跑去,把窗台上那個火柴盒當玩具。小當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翻他那本卷了邊的課本。

  吃完飯,秦志遠要去廠里一趟。請假的條子只批了半天,下午得去點個卯。出門前他在門口站了站,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正在洗碗,袖子挽起來,手腕上還戴著那隻舊手錶。槐花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小當在給妹妹扇扇子。

  他關上門下樓。走到巷口回頭望,二樓那扇窗戶開著,晾著一塊剛洗的抹布。風一吹,抹布輕輕晃了晃。

  那天下午在廠里,秦志遠幹活時嘴角一直掛著點笑,自己都沒察覺。趙雷見了,湊過來低聲問:「安頓好了?」

  「嗯。」

  「嫂子沒說別的?」

  秦志遠想了想。秦淮茹從頭到尾沒問他房子多大、一個月掙多少、什麼時候能落戶口。她只是進門看了一眼,然後就開始收拾,好像這裡是她住了很久的地方。他把這話跟趙雷說了,趙雷嘿嘿一笑:「那是信你。女人要是不信你,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挑毛病。」

  秦志遠沒接這話,低頭擰螺絲。擰完了站起來,跟陳老闆打了個招呼提前走。陳老闆看了他一眼,說:「家裡安頓好了就成。明兒正常上班。」

  他快步往家走。從廠里到那條巷子,他數著路燈走過去,十二盞。走到第七盞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巷口的榕樹影子拉得老長。上了樓推開門,屋裡亮著燈,槐花在竹床上滾來滾去,小當趴在木板上寫字。秦淮茹坐在床邊縫著什麼,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嗯。」

  她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東西。秦志遠走過去看了一眼,是槐花的褲子,膝蓋那裡破了個洞,她找了塊布補上,針腳一圈一圈的。他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離她很近。她的肩膀微微挨著他的胳膊。煤爐上坐著一鍋熱水,咕嘟咕嘟冒著氣。窗外傳來隔壁炒菜的聲音和電視機的聲音。槐花翻了個身,說夢話似的嘟囔了一句什麼。

  秦志遠坐著沒動。他想說點什麼,比如明天帶你們去逛逛,比如學校的事我打聽過了,比如這地方冬天真的不冷。但最後什麼也沒說。他就那麼坐著,聽著鍋里的水響,聞著屋裡淡淡的煤煙味和秦淮茹身上洗衣皂的味道,覺得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到了實處。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