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兩封信

  信是分兩天到的。

  第一封是秦淮茹寫的，薄薄一張紙，寫得潦草，有幾處還洇了水漬。她說家裡都好，小當在託兒所拿了一朵小紅花，槐花會叫媽了，院裡的鄰居們也都照顧。又說收到錢了，給孩子們買了新衣裳，剩下的存著給她們以後上學用。末尾照舊叮囑他注意身體，別捨不得吃。

  秦志遠把信看了兩遍，覺得哪裡不太對。字跡比上回更潦草不說，有幾處筆尖把紙都戳破了，像是寫到一半停過又接著寫。他翻過信封看了看郵戳，從寄出到收到隔了八天，跟上次一樣。沒什麼異常，但他就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第二封信是兩天後到的，信封上落款寫著易中海的名字。秦志遠拆開一看，易中海的筆跡工整有力，跟秦淮茹的潦草截然不同。信不長，先是問了問他的近況，說院子裡一切都好，趙大爺的腿已經能拄拐下地了，傻柱和秦淮茹合夥在巷口擺了個小吃攤，生意還行。看到這裡秦志遠皺了一下眉頭——秦淮茹擺攤的事，她自己信里一個字沒提。

  接著往下看，易中海寫道：有件事想了想還是跟你說一聲。街道上個月重新登記戶口，說是政策有變，人戶分離的要清查。秦淮茹帶著兩個孩子，戶口現在還在紅星廠集體戶上，街道說要麼遷走要麼回廠里上班。她找了廠里，李副廠長說集體戶只保留在冊職工，秦淮茹當年是隨你遷出來的，你現在人不在廠里，她這個戶就懸著了。李副廠長讓她儘快決定，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要麼她回廠上班，要麼把戶口遷回你老家去。你老家那邊還有什麼人沒有？這事她不讓跟你說，怕你著急。我想了想還是得告訴你。你拿個主意。

  秦志遠把信折好，坐在床邊沒動。趙雷從外面買了煙回來，推門看見他臉色不對：「咋了？」

  「家裡有點事。」

  趙雷也不多問，往自己床上一坐，點菸抽了一口。煙霧在頭頂盤了兩圈，被吊扇吹散了。

  秦志遠心裡盤算著。紅星廠那邊回不去了，回去也沒他的位置。再說現在臨時工的身份，工廠隨時能把你清退，根本不給你轉正的名額。秦淮茹要是回廠上班，兩個孩子沒人看，託兒所只收到下午四點，加班就抓瞎。至於把戶口遷回老家——他老家在河北農村，爹媽早沒了，只有一個嫁出去的姐姐，多少年沒走動。遷回去連個落腳的房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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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沒有說話。他在趙雷對面坐了十幾分鐘，忽然站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信紙和鋼筆。

  「你幹啥？」趙雷問。

  「寫信。」

  給易中海的回信寫得很快：易叔，事情我知道了。讓她別回廠里上班，戶口的事我想辦法。麻煩您先跟街道上說一聲，就說人還在外地幹活，過一陣回去辦。另外幫我關照一下她，有什麼難處您先幫著，我回頭一併謝您。寫完封好，他換了鞋下樓去寄。巷口郵筒旁邊蹲著只黃貓，見他過來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他把信丟進去，聽見落地的悶響，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他想起趙雷前兩天提過一嘴的事——陳老闆的廠子掛靠在街道工業公司名下，名義上是集體企業。雖然實際上還是陳老闆自己的買賣，但掛靠單位有資格接收外地工人的檔案和戶口。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回到樓上，趙雷正靠在床頭看一本舊雜誌，秦志遠坐到他對面。

  「趙雷，陳老闆那個掛靠單位，具體是哪個街道的？」

  趙雷把雜誌合上：「咋了？」

  「我想問問，能不能把家屬戶口遷過來。」

  趙雷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想把嫂子接來？」

  「不是接來。是戶口。」

  趙雷想了想：「這個事你得直接問陳老闆。掛靠的事都是他在跑，具體怎麼操作我也不清楚。但有個前提，你得在他這兒轉成正式工，不然沒理由給你遷家屬。」

  「正式工？」

  「廠里給上社保，簽正式合同，在街道有備案的那種。跟你現在這種臨時工不一樣。」趙雷看了他一眼，「你有技術，人又勤快，陳老闆也器重你。這事可以談。」

  秦志遠沉默了。他來深圳之前想得很簡單：掙幾年錢，攢夠了就回去。可現在家裡那邊出了變故，他忽然發現光寄錢解決不了問題。戶口、孩子上學、秦淮茹的處境，這些都得有個長久的著落。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秦志遠幹活跟平時一樣，手上的活沒停，但腦子裡一直在轉。中午趙雷去食堂打飯，他一個人在機修間裡坐著。陳老闆端著搪瓷杯從門口經過，看見他坐在地上發呆，腳步停了停。

  「機器修完了？」

  秦志遠站起來：「修完了。下午去檢查一下上周換的皮帶。」

  陳老闆喝了口茶，沒走。他靠在門框上，像是隨口問：「家裡來信了？」

  「嗯。有點事。」

  陳老闆看了他兩秒，也沒追問，轉身要走。秦志遠忽然開口：「陳老闆，我想問一下——廠里收外地工人的戶口，是怎麼個流程？」

  陳老闆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把搪瓷杯換到另一隻手裡。「你想遷戶口？」

  「家裡那邊有點情況，想把媳婦和孩子的弄過來。」

  陳老闆沉吟了一會兒。他這個人平時話少，談正事的時候更少，但每句都在點子上。「你來了快兩個月，手藝我看見了。這樣，下個月開始，你轉成廠里的技術員，合同一年一簽，社保這邊我去跑。戶口的事我幫你問街道。但你得想清楚，遷過來容易，遷回去就難了。」

  「我想清楚了。」

  陳老闆點了點頭，端著杯子走了。拖鞋聲在走廊里拖出一串懶洋洋的節奏。

  秦志遠重新蹲下來收拾工具。他拿起扳手的時候，手有點抖。他自己都覺得奇怪，修機器的時候從來沒抖過。他把扳手掛回牆上，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繼續幹活。

  當天晚上他又寫了一封信。這回內容比之前所有的信加起來都長。他告訴秦淮茹：下個月轉正式工，戶口的事在辦，辦好了就把她和孩子接過來。讓她先別著急，也別回廠里上班，就在家等著。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小當的紅花，等我回去看看。

  信寄出去之後，他躺在床上照例面朝牆。趙雷在隔壁床上翻了個身：「你跟陳老闆說了？」

  「說了。」

  「他咋說？」

  「下個月轉技術員。」

  趙雷嘿嘿笑了一聲：「我說什麼來著。你這個人，就是心裡有數。」

  秦志遠沒有接話。窗外的巷子裡，賣糖水的吆喝聲準時響起來，拖得長長的，在這座熱氣蒸騰的城市裡拐了幾個彎，最後消失在摩托車和自行車的鈴鐺聲里。他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秦淮茹收到信時的表情，還有小當舉著小紅花沖他跑過來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