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上手
繞線機在第三天修好了。
秦志遠把兩個電機的線圈對調,重新繞了線,又找了根合適的皮帶裝上。合上電門的那一下,機器嗡地一聲轉起來,轉軸帶著線盤穩穩噹噹地轉了幾圈。他蹲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聲音乾淨,沒有雜音。他把皮帶鬆緊調了調,又讓機器空轉了幾分鐘,電機外殼只是微溫,沒有過熱的跡象。
趙雷從外面進來,看見機器轉著,愣了一下,接著笑了:「行啊你,三天就搞定了。這台機子擱這兒半年了,陳老闆一直說扔了算了,沒想到還能活過來。」
秦志遠拿抹布把手上的油污擦了擦:「湊合能用。再換副新皮帶就更穩了。」
趙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但表情比剛來那天鬆快了不少。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老闆端著飯盒從辦公室下來,路過機修間門口,聽見裡面的機器聲,腳步停了停。他探頭看了一眼,秦志遠正把繞線機推到牆邊歸位,機器還在轉著。陳老闆走進來,站在機器旁邊聽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電機外殼,又看了看轉軸的同心度。
「電氣部分你也會?」他問。
「簡單的會。複雜的還是得找電工師傅。」
陳老闆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就走了。下午趙雷悄悄告訴秦志遠,陳老闆回去之後把他叫進辦公室問了兩句,問秦志遠技術到底怎麼樣。趙雷說「比我強」,陳老闆沒再追問。
第四天,流水線上的封口機出了毛病。女工們停下手裡的活,喊趙雷過去。趙雷檢查了一番,說是加熱條老化了,得換。但拆開一看,固定加熱條的瓷片斷了兩塊,新的裝不上去,舊的又固定不住。趙雷撓了撓頭,說這個得等配件,讓線先停著。
秦志遠蹲在旁邊看了看。瓷片斷裂的位置在中間,兩邊還是好的。他站起來在機修間翻了一陣,找到一塊廢舊的絕緣板,拿鋸子裁成絕緣片的小塊。沒有現成的鑽孔工具,他用台鉗夾住,拿小鏨子一點一點鑿出兩個螺絲孔,再用銼刀修了修邊。前後花了二十分鐘,把兩塊絕緣片裝上去,剛好卡住加熱條。
趙雷在旁邊看著,等裝好開機一試,封口壓得平整,沒有鬆動的跡象。
「你小子,還真有一套。」趙雷咧嘴笑了。
秦志遠沒笑。他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指著加熱條旁邊的一處焦痕說:「這裡也快了,絕緣層燒穿了。明天最好換一條,現在補的這兩塊撐不了太久。」
趙雷把這事報給了陳老闆。陳老闆下午讓人去買了配件,順帶買了副新皮帶,一塊兒交到機修間。走的時候看了秦志遠一眼,沒說表揚的話,但眼神里的東西跟剛來那天不太一樣了。
第五天傍晚,秦志遠正在機修間收拾工具準備下班,門衛老錢進來喊他:「小秦,有你一封信。」
秦志遠愣了一下,接過來一看,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但認真,是秦淮茹寫的。
他把信揣進口袋,沒急著拆。回了住處,趙雷還沒回來,他坐在床邊,把信展開。
秦淮茹的字不漂亮,但一筆一划寫得整齊。信上說家裡都好,兩個孩子聽話,小當上了廠辦託兒所,槐花跟著她媽在家。王老大他們沒再來找麻煩,院裡的鄰居都挺照顧。她寫了收到五十塊錢的事,說留了二十給家裡日常用,另外三十給兩個孩子各買了一身夏裝和一雙鞋,剩下的存著。信的末尾,她猶豫著寫了一句:你在外面自己當心,別捨不得吃。
秦志遠把信看了兩遍,折好,夾進那個記零件的小本子裡。然後他起身去樓下買了兩個肉包子,回來就著白開水吃了。吃完洗了腳,躺下的時候天還亮著,趙雷推門進來,見他面朝牆躺著,也沒多問,自顧自地洗漱上床。
過了一會兒,秦志遠忽然開口:「趙雷。」
「嗯?」
「明天那條加熱條,我來換。」
趙雷翻了個身:「換就換唄,你跟我說幹嘛。」
「我說的是把整條線都檢查一遍。不光封口機,傳送帶的滾軸也得看。」秦志遠頓了頓,「可能得停半天的線。」
趙雷沉默了幾秒,撐起身子看他:「你瘋了?停線得陳老闆點頭,一天損失多少你知道嗎?」
「不停也行。那就得趁晚上下班以後干。」
趙雷想了想,又躺了回去。「明天先跟陳老闆說一聲吧,看他怎麼說。」
第二天上午,趙雷把秦志遠的意思轉告了陳老闆。陳老闆聽完,從帳本上抬起頭:「要停多久?」
「他說趕一趕,半天。主要是換加熱條和檢查滾軸,怕以後出大毛病。」
陳老闆的手指在算盤上敲了兩下。「下午停。上午先把急的單子趕完。」他看了一眼趙雷,「讓他干。你配合。」
下午兩點,流水線停了。秦志遠帶著趙雷從一號線開始,一根滾軸一根滾軸地轉,聽聲音,摸溫度,看有沒有偏心。二號線第三根滾軸的軸承有異響,拆開一看,黃油早幹了,鋼珠磨出了坑。秦志遠從廢件堆里翻出一個同型號的軸承換上,重新打了黃油。三號線的傳送帶跑偏,他調整了兩側的張緊輪,又量了量平行度,弄了半個多小時。
等所有線都檢查完,已經快六點了。女工們早已散去,車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機修間的燈還亮著。秦志遠把換下來的舊零件歸到廢件堆里,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台面擦乾淨。
陳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機修間門口。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經涼了。他看著秦志遠收拾工具的動作,看了一會兒,開口說:「明天開始,工資加到一百二。」
秦志遠抬起頭。
「試用期一個月照舊,但這個月就按一百二算。」陳老闆喝了一口涼茶,「好好干。」
說完他轉身走了,拖鞋拍打地面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車間裡響了一路。
趙雷從後面冒出來,拍了拍秦志遠的肩膀,笑著說:「我說什麼來著?他看得見。」
秦志遠把最後一把扳手掛上牆,點了點頭。他的手停在扳手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紅星機械廠,易中海第一次看他修好車床時也是這麼拍他的肩膀。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的小子,現在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手藝到底算是給誰爭了氣。
晚上他趴在桌上又寫了一封信,這回只寫了幾行:活干順手了,老闆給加了工錢。下個月寄六十回來。讓小當好好上學。落款還是那三個字。
寫完他沒有馬上去寄,把信壓在枕頭底下,打算明天上班路上丟進郵筒。他躺下來面朝牆,閉上眼。窗外巷子裡傳來賣糖水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像老家夜裡打更的梆子聲。
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