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件活

  第二天秦志遠是被熱醒的。

  太陽剛從東邊樓頂露頭,窗戶朝西的屋子反而比夜裡更悶。趙雷已經起了,正在門口的水池邊刷牙,滿嘴泡沫地沖他喊:「起來了?水在樓下,抓緊洗把臉,再不走要遲到了。」

  秦志遠穿好衣服,拎著毛巾下樓。樓下的水龍頭前蹲了一排人,都在等著接水。他排了五分鐘,接了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總算把身上的黏膩衝掉了。上樓換好衣服,把昨晚在地攤上買的一個鋁飯盒塞進包里,跟著趙雷出了門。

  巷子裡的早晨比傍晚更擠。賣豆漿米粉的攤子支在路邊,油鍋滋啦啦地響,白霧騰起來遮住了半條巷子。秦志遠買了一碗豆漿和兩根油條,站在攤子邊上飛快地吃了。趙雷在旁邊等他,手裡拿著一張蔥油餅,邊吃邊催:「快點,頭一天別遲到。」

  

  到廠門口的時候,剛好七點二十。趙雷領著他往裡走,熟門熟路地穿過車間,上了二樓。二樓是辦公室和倉庫,隔出一個小間,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對著帳本打算盤。他長得矮胖,穿一件藍色短袖,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子,在燈底下黃澄澄的。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秦志遠一眼。

  趙雷上前一步:「陳老闆,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秦志遠。鉗工出身,在國營大廠幹過技術組。」

  陳老闆把算盤往旁邊一推,上下打量了秦志遠一番。他的目光在秦志遠粗糙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臉上。「多大?」

  「二十五。」

  「結婚了?」

  「結了。兩個孩子。」

  陳老闆點了點頭,靠回椅背上。「趙雷跟你說了吧?試用一個月,八十塊。管住不管吃,吃飯自己在外面解決。」

  「說了。」

  「會什麼?」

  趙雷搶著要開口,陳老闆抬手止住他,眼睛看著秦志遠。秦志遠想了想:「懂機械,會製圖,一般的設備故障能修。」

  陳老闆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指間轉了兩圈。「行。趙雷帶你。先幹著看。」他把筆放下,又補了一句,「我這兒不養閒人。幹得了就留,幹不了三天就得走。」

  秦志遠沒再說話。陳老闆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出去。趙雷領著秦志遠下樓,往車間裡面走。穿過流水線區域,再拐過一個彎,裡面是機修間。兩間打通的小屋,擺著台鉗、鑽床、砂輪機,地上堆著廢零件和半成品。看樣子之前有人用過,但沒怎麼收拾,到處是鐵屑和油污。

  趙雷把袖子捲起來:「這地方歸咱管。廠里機器壞了,都到這兒來修。前面那幾條流水線的傳送帶、封口機、裁線機,全是咱們的活。電路部分有專門的師傅,但機械上的事就靠咱倆。你先熟悉熟悉,那邊的廢件堆里有台壞了的繞線機,一直沒人修,你看看能不能搗鼓好。」


  趙雷說完就出去了,說是去前面盯著流水線。秦志遠一個人在機修間裡站了一會兒。他四下看了看,先把地上的工具撿起來歸了位,該掛牆上的掛牆上,該放抽屜里的放抽屜里。角落裡有一台鏽跡斑斑的繞線機,歪在地上,電機罩子裂了,轉軸上的皮帶早沒了。他蹲下來看了看銘牌,翻過來又看了看底座,是國產的老型號,跟他以前在紅星機械廠修過的那種差不太多。

  他站起來,找了塊抹布,把機器上的灰擦了擦,開始拆電機罩。螺絲鏽死了,他找了把鋼絲刷蹭了蹭,滴上點機油悶了一會兒,再擰就鬆了。拆下來的螺絲他按大小個排成一排放在窗台上,拆下來的零件也按順序擺好。這是易中海教他的規矩:拆東西先排好,裝回去的時候才不會亂。

  電機打開,裡面的線圈燒了。他看了看線徑和匝數,又從廢件堆里翻出一個報廢的小電機,型號不一樣,但線圈差不多。他把兩個電機並排擺著,開始拆好的那個。手上有活兒干,時間過得快,一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中午趙雷來叫他吃飯。探頭一看,秦志遠還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機油,額頭上掛著汗珠子,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兩排零件。

  「你這一上午就拆了這個?」

  「嗯。線圈燒了,看能不能換一個。你那個廢件堆里有合適的。」

  趙雷看了看那台繞線機,又看了看秦志遠。「先吃飯。不急這一天。」

  兩個人到巷口的快餐店吃了飯。三毛錢的套餐,一碗米飯上面蓋著兩塊紅燒肉和一勺青菜,油水不多,但能吃飽。趙雷邊吃邊說,讓他下午別光顧著修那台繞線機,先去流水線上轉一圈,摸摸底,知道哪些機器容易出毛病,以後心裡有數。

  秦志遠應了。下午他按趙雷說的,沿著幾條流水線走了一趟。女工們手不停地幹活,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他站在每條線的關鍵位置觀察了一會兒,傳送帶的鬆緊、封口機的壓痕、裁線機的刀口,哪兒要調,哪兒得換,他大致有了個數。回到機修間,他把這些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字寫得潦草但清楚。

  下班之前,陳老闆到車間轉了一圈,經過機修間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秦志遠正蹲在繞線機旁邊,用萬用表測著什麼。陳老闆沒說話,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晚上回到住處,秦志遠洗了澡,坐在床邊翻那個小本子。趙雷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瓶水和一包煙。他往床上一躺,伸直了腿:「今天咋樣?」

  「還行。」

  「陳老闆問你什麼了?」

  「沒問。來看了一眼。」

  趙雷笑了笑:「他這個人話少,但心裡有數。你好好干,他看得見。」

  秦志遠點了點頭。他坐了一會兒,忽然問:「趙雷,這邊寄信方便嗎?」


  趙雷側過身來看他。「巷口就有郵局。你要寫信?」

  「嗯。」

  「給嫂子?」

  秦志遠沒有回答,從包里摸出信紙和鋼筆。他趴在桌上開始寫。先寫地址,再寫秦淮茹收。然後正文,寫了三行又劃掉兩行,重新寫。趙雷在背後笑:「你寫個信跟畫圖似的,還打草稿?」

  秦志遠沒理他。最後寫出來的信只有半頁紙:到了,住下了,趙雷照顧,廠里讓試用一個月,八十塊。我留三十,寄五十回來。一切都好,勿念。落款秦志遠。

  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又想了想,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給兩個孩子買點肉吃。

  寫完信,他換上拖鞋下樓去寄。巷口的郵局已經關了門,但門口有個綠色的郵筒。他把信投進去,聽見信落進去的那一聲悶響,跟他在老家廠門口投信的聲音一模一樣。他站在郵筒前愣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巷子裡還有人在外面乘涼,幾個老頭坐在竹椅上搖蒲扇,用他聽不懂的方言聊天。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跳格子,嘴裡念著童謠。秦志遠從她旁邊走過去,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跳。

  回到樓上,趙雷已經打好了洗腳水。兩個人並排坐著泡腳,腳底板在水盆里搓得嘩嘩響。趙雷忽然說:「你寄信寄得倒快。我來了三個月才寫第一封。」

  「我跟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秦志遠想了想。「你一個人,我家裡有人等著。」

  趙雷沒接話,低頭搓了搓腳。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等站穩了,把嫂子接來住一陣也行。」

  秦志遠搖了搖頭。「孩子要上學。再說,這邊太擠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泡完腳,把水端到樓下倒了。回來躺下,趙雷還是很快就打起了呼嚕。秦志遠照例翻了個身面朝牆,閉上眼。今天比昨晚更容易入睡,也許是幹活累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一些片段:秦淮茹站在巷口的樣子,易中海磨刀時的背影,那台繞線機拆開的電機。這些畫面混在一起,像一張張疊放的圖紙,越來越沉。

  然後他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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