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南邊的天

  火車到站的時候,秦志遠幾乎是被後面的人推著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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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台上熱浪撲面而來,一股潮濕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灌進鼻腔。他站在月台上,一手拎著帆布包,一手攥著網兜,被人流裹挾著往出站口涌。周圍全是陌生的口音,粵語、客家話,還有夾生的普通話,他一句也聽不懂。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匆匆說了句什麼就走了。他連對不起都不知道該沖哪個方向說。

  出了站,他在廣場上停下來。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樓房,灰撲撲的水泥外牆,窗戶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樓房之間拉著密密麻麻的電線,像蛛網一樣橫在頭頂。街面上跑著自行車和摩托車,喇叭聲此起彼伏。路邊的攤販推著車子賣涼茶和甘蔗,有人蹲在路邊用塑膠袋裝的飯,手上抓著吃。秦志遠站定,把帆布包換了個肩膀,四下張望。他記得趙雷信里說過,出了站往左走,找一塊寫著「特區建設」的牌子。

  他找到了那塊牌子。牌子底下蹲著三個人,其中一個看見他,站起來揮手。

  「秦志遠!」

  是趙雷。比三年前瘦了些,臉曬得黑紅,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衫,領口敞著,袖子卷到肘彎。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秦志遠的胳膊,使勁晃了兩下。

  「總算到了!我算著時間來的,怕你找不著地方。」

  秦志遠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年沒見了,趙雷變了不少。瘦了,也精神了,眼睛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勁頭,又急又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往前推著走。

  「路上順利吧?」趙雷接過他手裡的帆布包,拎了拎重量,「就帶了這麼點東西?」

  「夠了。」

  趙雷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走吧。住處我都安排好了,先住下來,別的慢慢說。」

  秦志遠跟著趙雷穿過廣場,七拐八拐地進了一片居民區。巷子很窄,兩邊的樓挨得很近,伸手幾乎能碰到對面的窗台。頭頂上晾曬的衣服嘀嗒著水,落在肩頭也不覺得奇怪。巷子裡光線很暗,空氣里混著飯菜味、洗衣粉味,還有下水道泛上來的酸腐氣。秦志遠跟在趙雷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趙雷邊走邊說,哪家店賣什麼東西便宜,哪條路近,哪個地方不要隨便去,說得很細很清楚,像是早就計劃好了要給他做嚮導。

  走到一棟樓前,趙雷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樓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樓梯是水泥的,沒有扶手。上到三樓,趙雷推開一扇門。

  屋子不大,擺了兩張鐵架床,一張桌子,幾把塑料凳。牆是白灰刷的,靠地面的地方已經起皮剝落。窗戶朝西,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悶熱。床上鋪著草蓆,枕頭是一個用布包著的舊棉套。


  「這是廠里給安排的宿舍。」趙雷把包放在空床上,「本來住了三個人,上個月走了倆,現在就我一個。你來了正好。」

  秦志遠放下東西,環顧了一圈。比他想像的要好一些,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

  「房租多少?」

  「包在廠里了,從工資里扣,一個月八塊。」

  八塊。秦志遠在心裡算了一下。他在紅星機械廠技術組的工資是四十二塊,這邊扣八塊住宿,剩下的確實能攢下來。

  「熱水在樓下,要自己提。吃飯有兩個地方,巷口那家快餐店,一葷一素三毛錢。再走遠點有個市場,買菜自己做也成,我那兒有個煤爐,你要用可以搬過來。」趙雷一邊說一邊從桌底下抽出一個塑料盆,擱在床腳,「先洗把臉,歇一會兒。晚上我帶你去廠里看看,認認門。」

  趙雷安排得妥妥噹噹,秦志遠沒什麼可操心的。他倒了水洗臉,換了件乾淨襯衫。趙雷坐在對面床上看著他,忽然說:「你家裡那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嫂子沒說什麼?」

  秦志遠想起臨走那天早上秦淮茹站在巷口的樣子。「沒說什麼。讓我別逞強。」他頓了一下,「走之前把家裡存的錢都留給她了。」

  趙雷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又把煙盒朝秦志遠遞了遞。秦志遠擺了擺手。趙雷就自己抽著,眯著眼吐出一口煙,看著窗外。

  「這邊跟家裡不一樣。」他忽然開口,語氣比剛見面時沉了一些,「忙,亂,什麼人都有。有些事看著掙錢快,但底細不清楚的別碰。你跟著我干,先把廠里的活拿下來,站穩了再想別的。」

  秦志遠聽出他話裡有話,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傍晚,趙雷帶他出了門。街面上亮起了燈,霓虹招牌紅紅綠綠地閃著,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秦志遠看見一家飯館門口停著一排摩托車,幾個男人穿著花襯衫,嘴裡叼著煙大聲說笑。路邊的巷子口,有幾個女人坐著小凳,面前擺著成堆的電子表和打火機,拿個小紙板寫價格。有個女人懷裡還抱著孩子,一邊餵奶一邊招攬生意。

  「這邊很多東西是走私來的。」趙雷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麼,「電子表、打火機、錄音機,都是。你別碰那些,咱做正經事。」

  拐過兩條街,人少了些,路面也寬了。前面出現一片廠房,鐵皮屋頂在燈光下泛著暗光。趙雷指了指:「那就是咱們要乾的廠子。」

  廠房門口掛著牌子,秦志遠湊近看了一眼,寫著「東升五金電子廠」。大門敞著,裡面的燈亮著,傳來機器的嗡嗡聲。趙雷跟門口保安打了個招呼,帶著秦志遠進去。車間裡擺著幾條長長的流水線,女工們坐在兩邊,手裡飛快地插件、焊接、裝配。空氣中瀰漫著松香和金屬的味道。秦志遠站在過道上,看著那些女工熟練的動作,心裡默默估算著工序和時間。


  「這邊的活跟咱們以前乾的差不多。」趙雷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機械部分我能搞定,但電路和工藝上他們卡脖子。你來了正好,你那手繪圖的本事他們這兒沒人會。」

  秦志遠沒說話,目光落在流水線盡頭一台半停擺的機器上。一個工人正蹲在旁邊拆外殼,地上散著幾個零件。他走過去,彎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機器側面的一個接口。

  「傳動軸間隙太大了,皮帶鬆了。」他說,「換個軸承,皮帶緊一格就行。」

  旁邊蹲著的工人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他。趙雷在後面笑了一聲,走過來拍了拍秦志遠的肩膀。

  「我就說吧。你來了,有好多事能做。」

  秦志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車間的燈光很亮,照得他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他四下看了看,工人、機器、流水線、堆在牆角的成品箱子。這就是他接下來要待的地方。跟紅星機械廠不一樣,但又是他熟悉的東西。機器不會騙人,哪裡壞了哪裡好,摸一摸就知道。

  從廠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街面上的攤子還在,人比剛才更多。趙雷帶他在巷口坐下,要了兩碗炒粉和一瓶啤酒。炒粉端上來,油亮亮的,裡面放了雞蛋和青菜。秦志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很咸,但能吃飽。

  趙雷給他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碰了碰他的杯沿。

  「來了就好。」趙雷仰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他的眼睛,「志遠,這邊機會多,但也不是遍地黃金。咱們一起干,踏踏實實的,一定能幹出來。」

  秦志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嘴裡炸開,略微發苦。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有人騎著單車載著一車貨,有人推著小車賣涼粉,有人蹲在路邊修鞋。天很熱,但每個人都在忙,忙著掙錢,忙著活下去。

  他忽然想起秦淮茹。她現在大概已經吃完晚飯了,也許在燈下補衣服,也許在院子裡乘涼。兩個孩子呢?這個點該睡了。

  「想什麼呢?」趙雷問。

  「沒什麼。」秦志遠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繼續吃粉,「明天幾點上工?」

  「七點半。我六點半叫你。」

  「行。」

  秦志遠低頭吃粉,吃得很快。碗裡的炒粉還剩小半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口袋裡那塊手帕摸出來擦了擦嘴。趙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笑了一下。

  「你還是老樣子,吃東西跟打仗似的。」

  秦志遠沒有接話。他把剩下的粉吃完,端起碗把湯也喝乾淨了。付錢的時候他搶著掏,趙雷按住他的手,說:「第一頓算我的。往後吃飯各付各的。」


  秦志遠沒有爭。兩個人往回走,路上趙雷說起了廠里的情況。老闆姓陳,本地人,以前做貿易發了點財,這兩年開了廠,專做收音機和計算器的配件。生意還行,但技術力量跟不上,請了幾個師傅都不靠譜。趙雷說他跟陳老闆談好了,秦志遠來了先試用一個月,管吃管住,一個月給八十塊。

  八十塊。

  秦志遠走在路燈底下,在心裡算了一筆帳。自己留三十,往家裡寄五十。五十塊錢,在老家夠秦淮茹和兩個孩子花上一個多月。再加上家裡的積蓄,日子能過。

  巷子到了。樓道里黑漆漆的,趙雷摸出手電筒照著樓梯。兩個人上樓開了門,屋裡還是悶熱。趙雷把窗戶打開,又用報紙扇了扇風。秦志遠坐在床沿上,把鞋脫了,腳底板有點發脹,是今天走的路太多。他靠著牆坐著,趙雷在對面床上已經躺下了,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秦志遠睡不著。

  窗外的巷子裡還傳來隱約的人聲和摩托車聲。遠處有火車經過的鐵軌聲,跟他老家那條鐵路一樣,遠遠的,悶悶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大鼓。他閉上眼,又睜開。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有幾道裂紋。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碰到那個別著別針的小布袋。三十塊錢和糧票還在。

  他從床上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窗戶朝西,白天曬進來的熱氣還沒有散盡。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對面樓里有幾戶還亮著燈,能看見人影在走動。更遠處,一片黑沉沉的輪廓,不知道是山還是樓。

  他把窗戶關上,回到床上躺下。趙雷的呼嚕聲很響,有節奏地一起一伏,像一台機器在運轉。秦志遠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上有一道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的被單上。

  明天開始幹活。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句話,像給自己下了一道命令。然後閉上眼,慢慢地,居然也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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