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七天

  接下來的日子,秦志遠數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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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他去廠里辦手續。周工聽了他的話,半天沒出聲,手裡那支鉛筆在工藝圖上點了又點。最後周工把鉛筆往桌上一擱,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

  「技術組這名額,我留了你三個月。你走,再回來可就難了。」

  「我知道。」

  周工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表格,放在桌面上:「填吧。人事科在二樓,找劉科長簽字。」

  秦志遠把表填完,去人事科。劉科長是個中年女人,燙著短捲髮,說話不緊不慢。她拿著他的辭職表翻來覆去看了看,推了推眼鏡問:「為什麼走?」

  「去南方。」

  「南方哪兒?」

  「深圳。」

  劉科長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深圳?那個特區?」

  「嗯。」

  劉科長沒有再問,在表上簽了字,蓋了章。秦志遠接過那張蓋了紅戳的紙,忽然覺得這張紙比什麼都沉。他揣好表格往回走,經過車間門口,聽見裡面工具機轟隆隆的響,鐵腥味從窗戶縫裡溢出來。他腳步慢了一下,沒有進去。

  第二天,秦淮茹開始給他收拾東西。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帆布包,是當年秦志遠下鄉的時候用的,洗得發白,拉鏈壞了一邊。她用針線把拉鏈縫好,又用碎布在包底加了厚厚一層墊。秦志遠坐在旁邊看她縫,針尖穿過帆布的聲音沙沙的,像雨落在帳篷上。她縫完最後一針,把線咬斷,拍了拍包面,說了句:「南邊濕熱,衣服帶薄點的。」

  秦志遠應了一聲。她從柜子里翻出兩件洗得最好的襯衫,疊得方方正正,放進包里。又拿出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把牙刷,用塑膠袋裹好塞進側兜。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看他,動作快而穩,像是把注意力全用在了手上,沒有餘力抬頭。秦志遠想幫她,她說:「你坐著。你不知道放哪兒。」

  她裝好了包,拉上拉鏈,把包放在柜子頂上。轉身去灶房做飯。秦志遠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她切菜。她切土豆絲,刀在案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手快得幾乎看不清。他忽然發現她的手指上有好幾道細小的裂口,是冬天皴了還沒好利索。

  「手怎麼了?」

  「沒事。皴了。」

  「抹點凡士林。」

  「嗯。」

  又是一陣沉默。灶上的油熱了,她把土豆絲倒進去,滋啦一聲,油煙騰起來,在廚房裡瀰漫開。她的臉在煙里模糊了一下。


  第三天,秦志遠去跟易中海道別。這一次他帶了東西,兩斤豬肉,用草繩繫著,還有一瓶二鍋頭。易中海接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往桌上一擱。兩個人坐在院子裡,易中海的老伴炒了兩個菜,端上來。

  易中海倒了兩杯酒,推給他一杯。「什麼時候走?」

  「還有四天。」

  「東西都備齊了?」

  「備了。」

  兩人碰了一下杯,喝了口酒。易中海咂了咂嘴,忽然說:「到了那邊,別急著幹活,先看看。趙雷那小子膽子大,你跟他不一樣,你手穩心細,該提醒的時候要提醒。」

  「嗯。」

  「還有。」易中海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家裡這邊,你放心。你媳婦和孩子,我跟你嬸子會照應著。淮茹是個要強的人,輕易不開口求人,你走之前跟她說一聲,有事就來找我們,別自己硬扛。」

  秦志遠端著酒杯,喉嚨發緊。他把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使勁點了點頭。

  第四天晚上,秦志遠把秦淮茹叫到屋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秦淮茹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他這幾個月在技術組攢的工資和獎金,還有一些是給人修機器收的零碎。她數了一遍,抬起頭。

  「這麼多?」

  「你拿著。家裡用。我走之後,每個月發了工資我托人捎回來。」

  秦淮茹把信封合上,攥在手裡。她沒有推辭,只是問:「你那邊夠花嗎?」

  「夠。趙雷說管吃管住,幹得好還有提成。」

  秦淮茹點了點頭,把信封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她站起來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這一次她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志遠。」

  「嗯。」

  「到了那邊,別逞強。有什麼事,寫信回來。」

  她的聲音很平,但秦志遠看見她嘴唇在微微發抖。他走過去,伸手把她攏進懷裡。秦淮茹僵了一下,然後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有出聲。她的肩膀在他掌心裡輕輕顫著,像一隻受了驚的鳥。他把她抱緊了些,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的頭髮上有灶房的油煙味和肥皂的鹼味。

  過了很久,秦淮茹從他懷裡直起身來,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她推開他,整了整衣領,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個乾脆利落的模樣。

  「我去把碗洗了。」

  她轉身出了屋。秦志遠站在原地,聽見水缸蓋子掀開又蓋上,碗筷在水裡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過來。他坐到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掌心和指肚上全是繭子。這雙手會擰螺絲、會畫圖、會修機器,現在要去南邊,做不一樣的事。


  第五天,秦淮茹的弟弟秦淮安來了。他是下午到的,騎著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車後架上綁著一兜子蘋果。進了院子,把車支好,進門就喊姐。秦淮茹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秦淮安比秦志遠小兩歲,瘦高個,在紡織廠當機修工。他在堂屋裡坐下,接過秦淮茹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看了秦志遠一眼,開門見山:「姐夫,聽說你要去深圳?」

  「嗯。」

  秦淮安放下水碗。「我有個工友,他哥前年去的深圳。說那邊確實累,但機會多。他哥在那邊幹了一年半,回來蓋了房,還買了台電視機。」

  秦志遠笑了一下:「我不指望買電視機。」

  秦淮安也笑了,撓了撓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說,那邊確實能掙到錢。我姐跟著你這些年,也不容易。」他看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姐夫,家裡這邊你放心。我離得近,有什麼事我跑一趟就到了。」

  秦志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小舅子平日裡話不多,但關鍵時候不含糊。

  第六天,東西全部收拾好了。帆布包擱在柜子頂上,裡面裝著兩件襯衫、一件外套、一條褲子、一雙布鞋、一雙膠鞋。包旁邊放著一個網兜,裡面是秦淮茹給他烙的餅,用油紙包著,夠在路上吃兩天。她還給他縫了一個貼身的小布袋,裡面裝了三十塊錢和一些糧票,用別針別在他內衣的口袋上。

  那天晚上,秦志遠很早就躺下了,但翻來覆去睡不著。秦淮茹也沒有睡,兩個人各自躺著,中間隔著半尺距離。過了很久,秦淮茹開口了。

  「明天幾點走?」

  「六點的火車。四點半就得起來。」

  「嗯。」

  又是一陣沉默。

  「你睡了?」

  「沒有。」

  秦淮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的方向,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志遠,你說那邊真有那麼好嗎?」

  秦志遠想了想。「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秦淮茹沒有再問。她的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又縮回去了。秦志遠伸出手,在被窩裡找到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粗糙、溫熱,掌心的繭子硌著他的指頭。兩個人就這麼攥著,一直攥到窗外的天開始泛灰。

  第七天。清晨四點半,鬧鐘還沒有響,秦志遠就醒了。秦淮茹已經不在床上。他穿好衣服出來,灶房的燈亮著,她在灶前燒火。鍋里煮著麵條,案板上放著兩個荷包蛋。

  「吃了再走。」她說,頭也沒回。

  秦志遠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著她把麵條撈進碗裡,澆上湯,又臥了蛋端過來。他接過來吃,麵條很燙,他吃得急,舌尖燙了一下。秦淮茹坐在對面,沒有吃,用手撐著下巴看他。


  吃完面,他把帆布包從柜子頂上取下來,背在肩上試了試。還行,不重。秦淮茹把網兜遞給他,又檢查了一遍他內衣口袋上的別針牢不牢。她的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確認別針沒松,就收回去。

  「走吧。」她說,「再晚趕不上車了。」

  兩人出了院子。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灰濛濛的,有幾家的燈已經亮了,炊煙從屋頂升起來。秦志遠推著自行車,秦淮茹走在他旁邊。她的步子比平時慢,秦志遠也就慢下來,兩個人並排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秦志遠停下來,一偏腿上了車。他回頭看了秦淮茹一眼。她站在巷口的電線桿旁邊,晨光從她背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毛茸茸的影子。她的雙手垂在身前,右手攥著左手的手腕。

  「回去吧。」秦志遠說。

  「嗯。」

  他蹬了一下踏板,車子往前滑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秦淮茹還站在那裡。他再往前走了一段,拐上大路。等他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巷口已經看不見了。

  火車站在城東。秦志遠到的時候,站台上已經站滿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腳邊,扁擔、蛇皮袋、捆著被子的自行車,什麼都有。空氣里全是柴油味和人身上的汗味。他找到自己要上的那趟車,綠皮車廂,車窗敞著,裡面的人探出半個身子朝站台上揮手。秦志遠擠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坐下來,把網兜抱在懷裡。

  火車開動了。站台往後退,房屋往後退,城市的輪廓往後退。鐵軌接縫的咔嗒聲從慢到快,越來越急促。秦志遠把臉貼著車窗玻璃往外看,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田野從灰暗變成金黃,又變成翠綠。電線桿一根接一根地掠過,像在倒計時。

  他想起七天前在那個郵筒前投信的感覺。全身都輕了。

  但此刻他坐在晃動的車廂里,胸口卻又沉甸甸的。他把手伸進內衣口袋,碰到那個別針,別針好好的。隔著布料,他按了按裡面那三十塊錢和糧票。

  火車越開越快,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他睜不開眼。他閉上眼,腦子裡卻亮堂得很。南邊。趙雷在的那座城市,有高樓,有工廠,有機遇,也有他沒見過的一切。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的田野和遠山。然後從網兜里摸出一塊餅,掰了一角放進嘴裡。餅還是溫的,裡面夾著蔥花和鹽,是秦淮茹的味道。他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車廂過道盡頭。那邊有人扛著大包擠過來,有人站起來讓路,有人扯著嗓子聊天。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旺盛。

  火車鳴了一聲長笛,穿過一座鐵橋,往南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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