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決斷
信是馬華托人捎回來的。那天下午,秦志遠剛從技術組開完會,回到鉗工班收拾東西,傳達室的老陳在門口喊了一聲:「秦志遠,有你的信。」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裡咯噔一下。趙雷的字,潦草,筆畫往右上斜,跟上一封信一模一樣的筆跡。他把信揣進口袋,沒有當場拆。回到工位上,他先把最後幾件工具從舊工具箱裡拿出來,擦乾淨,放進技術組那邊配給他的新柜子里。搬東西的間隙,他幾次把手伸進口袋摸那封信,摸到信封邊緣的毛刺,又縮回來。
直到下班鈴響,他才走到車間外面的水龍頭底下洗了手,站在牆根,把信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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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很短。他讀了兩遍,把最後那句話又看了一遍。「你考慮五天,五天後給我回話。」
五天。秦志遠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他沒有直接回家,沿著廠區後面的那條小路走了一圈。路兩邊種著泡桐,初夏的葉子肥厚寬大,風一吹嘩嘩響。他走到路的盡頭,那裡有一道矮牆,牆外是農田,再遠處是鐵路線。他靠在牆上,看著一列貨車從遠處開過來,車頭噴著白汽,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的聲音。車皮一節一節地過去,裝的都是木材和煤炭,往南邊去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列貨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秦淮茹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看見他,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晾衣繩,問:「今天怎麼回來晚了?」
「開會。」秦志遠蹲下來幫她收拾盆里的衣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趙雷又來信了。」
秦淮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疊衣服。「說什麼?」
「讓我去南邊。」
這次秦淮茹徹底停住了。她手裡攥著一件半乾的褂子,低頭看著盆沿,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麼想的?」
「還沒想好。」
兩人進了屋,秦志遠坐在桌邊,把那封信展開又看了一遍。秦淮茹把衣服疊好放進柜子,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屋裡很安靜,只有灶上水壺裡的水在咕嘟咕嘟響。
「你現在的技術組,剛進去。」秦淮茹開口,聲音不高,「廠里待遇也比從前好了。上個月獎金多了八塊,你也知道。」
「我知道。」
「去南邊,什麼都要從頭來。不是說趙雷那邊不好,但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是太遠了。你去了,家裡的事怎麼辦。」
秦志遠沒有接話。秦淮茹說的都是實在話,他沒有一句能反駁。技術組是他熬了三個多月才考進來的,意味著穩定的工資、固定的工時、不用再天天跟鐵屑和銼刀打交道。可那封信上的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燙得他坐不住。
「趙雷說路費他出,住處他安排。」
「那也還是遠。」秦淮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面上的一塊油漬,「坐火車要兩天兩夜。有個什麼事,信都來不及。」
秦志遠站起來,走到灶邊把水壺提下來。他給自己倒了一碗水,站著喝完,又倒了一碗端到秦淮茹面前。
「我再想想。」他說。
第二天,秦志遠去了易中海家。
易中海住在廠區家屬院最裡面那排平房,門口搭著一個簡易棚子,底下堆著煤球和劈柴。秦志遠到的時候,易中海正蹲在門口磨一把菜刀,磨刀石上全是鐵黑色的漿水。
「來了?」易中海頭也沒抬,「坐。」
秦志遠在門檻上坐下來。易中海磨完一刀,拿手指試了試刃口,又翻過來磨另一面。他不開口問,秦志遠也不急著說。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一個磨刀,一個坐著。
最後還是秦志遠先開的口。「易師傅,趙雷又來催了。」
「嗯。」易中海應了一聲,手上沒停。
「我拿不定主意。」
易中海把菜刀翻了個面,繼續磨。「你拿不定什麼?」
「家裡走不開。剛進技術組,也不想丟。」
「那就不去。」
秦志遠愣了一下。易中海說得太乾脆了,反倒讓他不知道怎麼接。
易中海磨完了刀,把菜刀往旁邊一放,拿過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秦志遠。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皺紋很深,看人的時候像一把尺子,量得人無處躲。
「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不想去,還是不敢去?」
秦志遠張了張嘴。
「你要是真不想去,就不會來找我。」易中海說,「你來問我,就說明你想去。只是你自己不敢認。」
秦志遠沒說話。院子裡刮過一陣風,把棚子底下的煤灰吹起來,飄飄蕩蕩。
易中海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腳把磨刀石旁邊的水漬蹭了蹭。
「我跟你講個事。」他靠在門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我年輕的時候,廠里挑人去東北學新設備,那時候我剛結婚,婆娘肚子裡懷著娃。所有人都跟我說別去,去了耽誤家裡事。我想了一個禮拜,最後去了。去了半年,回來的時候兒子都會爬了。」
他頓了一下。
「我說這個不是要你也去。我是說,有些事你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趙雷那小子在那邊撲騰成什麼樣,你比我清楚。他缺人,頭一個想到你,這份情你要是不領,以後也就這樣了。」
秦志遠低著頭,盯著腳底下那塊被磨得發亮的門檻石。
「回去想。」易中海拍了拍手上的灰,「別來問我。問你自個兒。」
秦志遠從易中海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家屬院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幾個小孩在燈底下拍畫片,啪啪的響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他沒急著回家,沿著廠區那條主路一直走。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廠牌,路燈照在上面,白底紅字的油漆剝落了一小半,「紅星機械廠」的「機」字只剩半邊。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他沒有再跟秦淮茹提這件事。兩個人沉默著吃了飯,看了會兒書,然後關燈躺下。黑暗裡,秦淮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她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第四天早上,秦志遠起得很早。天剛蒙蒙亮,他就出了門,騎車去了郵電局。郵電局剛開門,玻璃櫃檯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打電報的營業員打著哈欠在翻報紙。他趴在櫃檯上,拿了一張電報紙,用鉛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深圳。趙雷。我去。」
四個字。他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錯字,交給營業員。
走出郵電局的時候,太陽剛爬過對面的樓頂,光線打在臉上,有點刺眼。他站在台階上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清晨的露水味和遠處工廠煙囪里冒出來的煤煙味。
他騎上車往廠里趕。路上經過一個賣早點的攤子,他停下來,買了兩個饅頭和一碗豆漿。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一邊舀豆漿一邊跟他搭話:「上班去啊?」
「嗯。」
「在哪個廠的?」
「紅星機械廠。」
老頭把碗遞過來。「好啊,大廠子,穩當。」
秦志遠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沒有接話。穩當。他在心裡把這個詞過了一遍。然後他把饅頭揣進口袋,騎上車繼續往前趕。
到廠門口的時候,上班的人流正往裡涌。他推著車混在人群里,經過門口那塊斑駁的廠牌,沒有抬頭。
進了技術組的辦公室,他把自己的東西歸了歸,又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是給趙雷的,手寫的,跟電報同期發出。他在信里沒有寫太多,只說了兩件事:第一,電報里說的「我去」是真的;第二,他需要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把廠里這邊的事交接清楚。
信寫完,塞進信封,貼上郵票。他借著中午吃飯的功夫跑到廠門口的郵筒前,把信投了進去。綠皮郵筒發出一聲悶響,信掉了進去。
他站在郵筒前呼出一口白氣,忽然覺得全身都輕了。
下午回到技術組,組長周工把他叫過去,交給他一份新產品的工藝流程圖,說讓他先熟悉熟悉。秦志遠接過來應了一聲,卻發現自己看不進去。紙上的線條和標註都變成了一種模糊的符號,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怎麼跟秦淮茹開口。
晚上回到家,秦淮茹已經在灶上忙活。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往下塌,頭髮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腦後。他張了張嘴。
「淮茹。」
她回過頭來,手上還拿著鍋鏟。
「我發電報了。去南邊。」
鍋鏟上的油滴在灶台上,呲的一聲。秦淮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鍋鏟放下。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火。她只是轉過身去,繼續炒菜,鏟子在鐵鍋里翻動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什麼時候走?」
「一個星期之後。」
秦淮茹點了點頭,把炒好的菜盛進碗裡。她端起碗從他身邊走過去,肩膀差點擦到他的胸口。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過頭,沒有看他。
「那走之前,把家裡那袋米扛到灶房去。我搬不動。」
說完就出了廚房。
秦志遠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剩下的油星子在慢慢冷卻。水龍頭上一滴殘水落下來,啪的一聲打在水池裡。
他挽起袖子,去院子裡扛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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