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南下

  趙雷和冉秋葉從香港回來的第四天,深圳下了一場暴雨。

  雨來得急,天像漏了底似的往下倒,街面上的積水沒過腳踝,三輪車和自行車在水裡蹬得嘩嘩響。趙雷站在旅館走廊上,看著雨幕里朦朧的街景,把煙點著又掐了,掐了又點著。冉秋葉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

  「林場來的。馬華發的,說第二批貨已經備齊,問咱們這邊的消息。」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趙雷接過電報紙看了看,上面只有兩行字,是他臨走前跟馬華約定的暗語。「備齊」就是樣品已經按照他的要求重新壓制、養護到位了。他把電報紙折好塞進口袋。

  「回電。」他說,「就說樣品已過,速發。」

  「不用再等周代表的正式回復了?」

  「不等了。他口頭答應了,貨到付款,離港前結清七成。」趙雷轉過身來,把菸頭按滅在欄杆上,「他那邊有永豐行的底子,不會為這點錢賴帳。再說——」

  他頓了一下,看著冉秋葉。

  「再說咱們現在缺的就是時間。馬華那邊拖一天,林場的工人就多閒一天。」

  冉秋葉點點頭,轉身下樓去郵電局發電報。趙雷回到屋裡,把攤在床上的文件收好。桌上放著周代表簽過字的採購意向書,中英文各一份,條目寫得清清楚楚:層壓板、規格、數量、單價、交貨期。意向書末尾那行字他看了好幾遍,周代表的字寫得潦草,但每一筆都像釘在紙面上的。

  下午雨停了,趙雷去了一趟黃建國的辦公室,把意向書的複印件交給他備案。黃建國翻了翻,從抽屜里摸出一枚印章,在複印件上蓋了個「已核」的戳。

  「周代表那邊我打過招呼了。」黃建國把文件收進檔案袋,「下一批貨你自己走就行,不用每次都通過我。阿強你認識了,有事找他。」

  「謝了,黃生。」

  「謝咩。」黃建國擺擺手,靠在椅背上,「我系做呢行嘅,有生意大家做。不過——」

  他抬起眼皮看著趙雷。

  「你哋嘅貨我睇過。質量可以,但包裝太土。香港嗰邊睇包裝嘅,人哋賣相好先至有人買。你下次改進下,價錢可以加多兩成。」

  趙雷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回湖南的火車上,趙雷靠在硬座靠背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帳。第二批樣品可以走,但包裝得改。原來的包裝是林場木工班用舊報紙裹的,外面纏草繩,粗糙得很。他想了想,跟冉秋葉說了。

  「回去之後,讓馬華找林業局批一點質量好點的牛皮紙。外面再做一批木箱,釘子打密一點,木板刨光。成本多不了多少,但賣相上去了。」


  冉秋葉正靠著窗戶看外面的稻田,聽了這話回過頭來。「那幫工人不一定願意做,木工班的人手本來就緊。」

  「給他們算工時。」趙雷說,「箱子的木料用邊角料,成本不高。跟工人說清楚,這是臨時活,做多少算多少。」

  冉秋葉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火車過了韶關之後,山漸漸多了起來。趙雷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青山,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志遠的信他發出去快半個月了,不知道收到沒有。

  「你說秦志遠會來嗎?」他問。

  冉秋葉合上筆記本,想了想。「不一定。他那個人,家裡有牽絆,廠里也剛考上技術組。要下決心不容易。」

  「你說得對。」趙雷往後靠了靠,閉上眼,「但我總覺得,他早晚會來。」

  回到林場已經是三天之後。

  趙雷下了班車,遠遠就看見馬華站在路口等著。馬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子挽到肘彎,手裡捏著幾張單子,臉上帶著笑。

  「回來了!」

  「回來了。」趙雷拍了拍他的肩膀,「樣品的事成了。」

  馬華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走,去車間看看,第二批已經壓出來了,比第一批還勻。」

  兩人往車間走,趙雷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林場的環境。他走了快一個月,場部院子裡那棵老樟樹已經抽了新葉,地上落了一層細細的樟樹籽。工人們進進出出,見了趙雷都點頭打招呼,比從前熱絡了不少。

  車間裡機器沒開,但堆了不少半成品。趙雷走到熱壓機旁邊看了看,壓力表的指針停在零位,但表殼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他偏頭看了馬華一眼。

  「有人來動過機器?」

  馬華臉上的笑收了一下。「上個星期地區林業局來檢查,那個姓孫的也跟著來了,說要看看咱們的工藝參數。」

  「然後呢?」

  「沒讓他看。」馬華壓低聲音,「我提前把參數記錄本收起來了。他轉了一圈,問了幾句,走了。」

  趙雷點點頭,沒再追問。他蹲下來檢查那批半成品,用手摸了摸表面,又翻開一塊看截面。膠合層細密均勻,比他們在深圳市場上看到的那些印尼板材並不差多少。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來。

  「這批貨可以。」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工人叫來,開個會,把包裝的事安排下去。」

  當天晚上,趙雷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點著燈算了半夜的帳。深圳市場的行情他記了滿滿幾頁紙,香港那邊周代表的要求他也逐條批註過。桌上攤著一張自己畫的表格,橫向是月份和批次,縱向是數量、單價、成本、利潤。第二批的底線價他算了三遍,最後用紅筆圈了一個數。


  這個數,比賣給地區物資局的價格高了三倍。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幅湖南省地圖。目光從林場所在的縣城出發,沿著鐵路線往南移動,一路移到廣州,再折向東邊的深圳。那條線上他跑了不下十趟,每一站都記住了站名。

  他想起了秦志遠。那小子要是來了,設備維修和工藝控制這塊就有人盯著了。易中海要是也來,那就更好了。但易中海年紀大了,拖家帶口的,不好動。秦志遠不一樣,年輕,有衝勁,剛考上技術組這個節骨眼上,要拉他出來,就得趁熱打鐵。

  他從抽屜里摸出信紙,鋪平,提筆又寫了一封。這次比上次寫得短,只有幾句話:

  「志遠:第二批貨已經發往深圳。這邊缺一個管設備的,你來不來?路費我出,住處我安排。你考慮三天,三天後給我回話。趙雷。」

  寫完又看了一遍,把「考慮三天」四個字劃掉,改成「考慮五天」。然後折好,塞進信封,第二天一早讓馬華送到郵局去。

  信寄出去之後,趙雷照舊忙他的事。第二批貨的包裝改了,木箱做得規規矩矩,四角加了鐵皮包邊,箱子外面印了一行字:「湘南林場木材加工廠」。字是馬華找鎮上小學的老師刻的模板,筆畫粗壯,刷上黑漆之後遠遠就能看見。

  包裝改完,成本上去了兩成,但趙雷不後悔。他記得黃建國那句話,賣相好,價錢可以加多兩成。這兩成他打算自己吃下來,不給別人。

  半月之後,深圳那邊來了回電,說貨已到港,周代表驗收簽字,貨款按照約定時間匯出。馬華拿到電報的時候手都在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三遍,車間裡七八個工人圍在旁邊,聽完之後沒有一個人說話。

  半晌,一個老工人開口問:「那咱們的獎金——」

  趙雷笑了一聲:「獎金月底算。這個月每人的工時都往上浮一檔。」

  車間裡一下子熱鬧起來。馬華趁機把新接到的訂單拿出來給大家看,說下個月要加任務。工人們圍著桌子看那張紙,有人算自己能拿多少,有人問是不是以後都這樣。趙雷站在人群外面,靠著門框,看著這幫人臉上的表情。他想起剛來林場那天,也是這幫人,坐在食堂里沉默地喝著稀粥,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那時候他想不到有今天。

  人群散了之後,馬華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地區物資局那邊來人了,問咱們最近怎麼沒供貨。」

  「你怎麼說的?」

  「我說機器在檢修,產能有限。」

  趙雷想了想。「下次他們再來,你就說原料緊張。拖一拖。」

  「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咱們的產能爬上來。」趙雷看著車間外面那台熱壓機,「到時候再跟他們談。條件得重定。」

  馬華點了點頭,沒再問。

  那天晚上,趙雷坐在辦公室里寫信。一封給深圳的周代表,確認下一批貨的品種和數量;一封給廣州的蘇翻譯,托他打聽香港的包裝標準和檢驗要求;一封給縣林業局的老鄭,感謝他當初幫忙批條子,順便打聽一下有沒有熟悉外貿流程的人可以推薦。

  三封信寫完,已經是半夜了。他推開窗戶,初夏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林場特有的松脂氣味。遠處山影重重,天上星光疏淡,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林子裡傳出來。

  他把信收好,熄燈躺下。

  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第三批貨走什麼品種,深圳那邊市場能吃到多深,林場還能不能再添一台熱壓機。還有秦志遠,那封信寄出去快二十天了,該有回音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呼吸放慢。

  黑暗中,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走近,又走過去,是值夜的老頭在查崗。趙雷聽著那腳步聲遠去了,才慢慢合上眼。

  明天,還得早起。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