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評定

  考場設在鉗工班隔壁的機加工車間。平時擺著三台車床、兩台銑床的地方，今天騰出了一大片空位，擺了十張工作檯，每張台上放著毛坯料、圖紙和工具清單。十張台子一字排開，像等著人上轎的花轎。

  秦志遠到的時候，車間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各個班組推薦上來的，有老有少，有幾個面熟但叫不出名字。他找了個角落站定，把工具袋放在腳邊，抬頭打量了一圈。靠牆根擺著一張長條桌，坐著五個考評員，中間那個是廠里的總工，姓錢，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翻材料。旁邊坐的是各車間的技術員，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看打扮像是上面來的。

  易中海沒來。昨晚他說得很清楚：「考試我不去，你自己考。我在場你反而緊張。」秦志遠知道他說得對，但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八點整，錢總工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宣布評定開始。規則很簡單：上午實操，三個項目，鑽削、攻絲、修復，總分六十分；下午筆試，技術問答和圖紙識讀，總分四十分。兩項加起來過七十就算通過。

  「實操時間三個小時，中間不休息。工具有問題的現在提，開考之後自己解決。」錢總工說完，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話音落下，十幾個人各自散開，找到自己的工位。秦志遠分在第六張台。他走過去，把工具袋放下，先清點了一遍台上的東西。毛坯料一塊，圖紙兩張，塞規、卡尺、扳手各一套。他把圖紙展開，快速看了一遍。跟他平時練的差不多，但精度要求比平時高了半檔。

  第一項是鑽孔。圖紙上畫著一塊方板，上面六個孔，位置公差正負零點零三，孔徑公差零點零二。秦志遠看完圖，沒有急著動手。他先把方板夾到台虎鉗上，用劃針在表面輕輕劃出中心線，用樣沖打眼定位，再拿卡尺覆核了一遍兩個基準孔的距離。旁邊那幾個人已經開鑽了，電鑽嗡嗡響成一片。他不急，把鑽頭裝好，調好轉速，深吸一口氣，按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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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孔，順利。第二個，順利。第三個的時候，他感覺背後有人站住了。他餘光掃了一眼，是個考評員，蹲在他旁邊看。他沒理會，繼續勻速進給，等鐵屑順利排出才退鑽頭。六個孔鑽完，他用塞規逐一試過，全部在公差帶中間。他把方板放下，順手擦了擦檯面上的鐵屑。

  第二項是攻絲。圖紙要求在剛才鑽好的六個孔里，選其中四個攻M8的內螺紋。秦志遠換了絲錐，先攻了兩個通孔。攻到第三個的時候，感覺阻力忽然大了些。他停下來，把絲錐退出來一看，有一條切屑卡在切削槽里。他用小刷子清掉切屑，重新上油，慢慢進刀，過了那一截又順了。四個孔攻完，拿螺栓擰進去試了試，沒有卡澀。

  最後一項是修復。考評員發下來一個加工偏小的軸類零件，外圓直徑比要求小了零點一五毫米，要求用堆焊加車削的方式恢復尺寸。秦志遠拿起零件掂了掂，又量了量，在心裡算了一遍。他走到焊機前，調好電流，在零件表面均勻地堆了一圈。焊完等冷卻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劉德順那天的話，嘴角動了動。

  車床他平時用得少，但基本操作沒問題。把零件夾上，粗車、精車，最後一刀走完，拿千分尺量了量。尺寸卡在合格線偏上位置，誤差不到零點零二。他把零件和量表交給考評員，對方接過去看了看，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

  實操結束的時候，離收工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秦志遠回到座位上，發現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喝了口水。旁邊的幾個人也在喝水、抽菸，有一兩個臉上露出輕鬆的神色，有幾個還在埋頭清點工具。

  下午筆試在厂部會議室進行。一張八開的紙，正面三道技術問答題，背面一張裝配圖，要求指出圖中的錯誤並寫出正確做法。秦志遠答得不算快，但每一道都寫滿了。背面的裝配圖他花了將近四十分鐘，用鉛筆在圖上標了七八處問題，又用文字逐條說明。最後檢查了一遍，把紙翻回正面，在名字欄里工工整整寫上「秦志遠」三個字，舉手交了卷。

  出了厂部大門，天已經擦黑了。他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一下子卸了。他不知道考得怎麼樣，但至少，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回到胡同的時候，秦淮茹正站在院門口張望。見他回來，迎上來一步。

  「考完了？」

  「完了。」

  「怎麼樣？」

  秦志遠想了想。「不知道。等通知。」

  秦淮茹沒再問，跟他一起進了院。屋裡桌上擺著飯菜，比平時多了一個炒雞蛋。她給他盛了飯，兩人面對面坐著吃。秦志遠吃了幾口，忽然發現飯里多臥了一個荷包蛋。

  他抬頭看了秦淮茹一眼。她低著頭吃飯，什麼也沒說。

  五天之後，評定結果出來了。

  那天下午，易中海從厂部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秦志遠的工位前。秦志遠正在修一副模具，見他過來，放下手裡的活。

  易中海把紙遞給他。

  秦志遠接過來看。是一張成績單，上面印著一行行的名字和分數。他的眼睛順著往下找，找到自己的名字——秦志遠，實操五十三，筆試三十四，總分八十七。

  八十七分。

  他看了兩遍，確認沒有看錯。

  易中海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開口說：「廠里排名第四。前五名直接進技術組。」

  秦志遠抬起頭。

  「技術組？」

  「嗯。錢總工點的名。」易中海看了他一眼，「以後不用天天在這兒銼鐵塊了。」

  秦志遠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成績單，把自己的那行折了一下，塞進口袋裡。

  「謝謝易師傅。」

  「謝我做什麼。」易中海擺擺手，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趙雷那封信，讓你去南邊那事，你再想想。」

  秦志遠愣了一下。

  易中海已經走遠了。

  那天晚上，秦志遠回到家，把成績單放在桌上。秦淮茹湊過來看，數了兩遍分數，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沒有說什麼，轉身去灶上把中午剩的菜熱了熱，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秦志遠一個人坐在桌前，把那杯酒慢慢喝完。然後他從枕頭底下抽出趙雷的信，就著昏黃的燈光又讀了一遍。信紙末尾那句話他看了很久：「你要是想好了，就來找我。」

  他把信折好，和成績單一起壓在枕頭下面。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工廠的探照燈在天邊掃過一道白光，又暗了下去。秦志遠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