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信
第二天一早,秦志遠提前了二十分鐘到車間。
鉗工班裡還沒幾個人。他把工具袋放下,從懷裡掏出那封信,走到易中海的工作檯前。易中海已經到了,正用一塊棉紗擦他那把舊卡尺。卡尺的刻度面被磨得發亮,但游標推起來依舊順滑,是他用了十來年的老夥計。
「易師傅,趙雷來信了。有一封是給您的。」
易中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卡尺放下,接過信封。他沒有急著拆,先把信封翻到背面看了看封口,又看了看正面那行字,才用拇指挑開封口,抽出信紙。
秦志遠站在旁邊,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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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展開信紙看了一遍。信不長,他看得很快,看完了把信紙折起來,塞回信封。然後他拿起卡尺繼續擦,動作不緊不慢。
秦志遠忍不住問了一句:「信上說什麼?」
「說他在南邊幹得不錯,問廠里情況。」易中海頭也不抬,「讓我有空去南邊看看。」
「他讓您去?」
「說那邊缺人,尤其是懂設備安裝調試的老傢伙。」
秦志遠愣了一下。「您要去?」
易中海把卡尺放到工具箱裡,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我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了,去什麼南邊。他小子就是客氣一句。」
秦志遠沒再追問,但心裡覺得趙雷不會只是客氣。趙雷做事向來有目的,不會平白無故寫信請易中海過去。
「他那封信上還說什麼了?」易中海忽然問。
「問我想不想以後搞設備維修。」
易中海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你怎麼想的?」
「還沒想好。先把眼下的事弄完。」
「這就對了。」易中海站起來,拿起工作檯上的圖紙筒,「把心放穩。正式評定就剩幾天了,別的先放一邊。」
那天上午,秦志遠練習的項目是鑽孔。易中海給他找了一塊廢料,上面畫了五個位置,要求孔徑全部控制在正公差零點零二以內。秦志遠換了三根鑽頭,調了兩迴轉速,鑽完五個孔,拿塞規挨個試。前四個都過了,第五個稍微緊了些,塞規進去得用力推。
易中海在旁邊看著,等他試完才開口:「第五個孔鑽的時候手抖了。進給量不均勻。」
秦志遠把鑽頭卸下來看了看刃口,又看了看那個孔的入口。
「您說得對。鑽到一半的時候我換了個姿勢。」
「正式評定的時候,一個姿勢就定到底。換姿勢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秦志遠點了點頭,把那塊廢料放到一邊,重新夾了一塊新的。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把動作順序過了一遍,然後按下啟動按鈕。鑽頭旋轉著切入鐵料,切削液冒起一小股白煙,鐵屑捲成細長的螺旋落下來。他穩住手臂,勻速下壓,一口氣鑽完五個孔。
這次五個孔都過了。
他把工件遞給易中海,對方接過去眯著眼看了看孔口,又用拇指抹了一下孔壁,遞迴來。
「還行。下午練修復。」
下午練的是修復一件「廢品」。易中海從廢料堆里翻出一個加工錯的齒輪坯,外圓車小了一圈,尺寸偏了將近半毫米。按正常標準這已經是廢品了,但修復題的考點就是用堆焊和重新加工的方式把它救回來。
秦志遠把齒輪坯夾上車床,先用銼刀把表面清理乾淨,再仔細量了量偏小的尺寸,在腦子裡算了一遍堆焊的厚度。他正準備去拿焊機,劉德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
「你打算堆多少?」
「零點三。」
「多了。」劉德順伸手在齒輪坯上比了一下,「你堆零點三,焊完還得車,車完熱變形又縮回去,最後跟你原來差不了多少。堆零點五,給後面留夠餘量。」
秦志遠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就零點五。」
劉德順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秦志遠按零點五的厚度堆了焊,等冷卻之後夾上車床粗車,再精車。最後量了量,尺寸剛好卡在合格線的中間。
他把齒輪坯拿給易中海看。
易中海翻了翻,難得地點了點頭。
「這回像樣了。」
收工的時候,秦志遠收拾工具,忽然發現那把舊銼刀的木柄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刻痕。他仔細看了看,像是有人用刀尖劃的。他沒在意,把銼刀收進工具袋。
晚上回到家,他在床頭那張寫滿批註的單子最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修復件堆焊餘量零點五,留夠車削餘量。」寫完了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劉德順白天那句話,搖了搖頭。
這個人,別彆扭扭的,一會兒給你使絆子,一會兒又幫你一把。
第二天是評定前的最後一次練習。易中海沒再上新課,讓他把前面練過的所有項目從頭到尾走了一遍。鑽孔、攻絲、修復、裝配,一套做下來,花了三個多小時。易中海全程坐在旁邊看著,一個動作都不指點,等全部做完了才開口。
「你自己覺得怎麼樣?」
秦志遠想了想。「前幾項還算穩,後面裝配的時候有點急,可能是體力跟不上了。」
「知道自己體力不行,平時就得多練。」易中海站起來,「走吧。明天好好考。」
秦志遠把工具清點了一遍,鎖進工具箱。離開車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鉗工班那扇門。門框上掛著一塊鐵皮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鉗工班」三個字,漆皮已經斑駁了。
明天,就在這間車間裡,他要跟全廠二十幾個人一起過這一關。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家走。
胡同里路燈還沒亮,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晚飯的炊煙。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看見秦淮茹正站在門口擇豆角,旁邊放著一隻搪瓷盆。
「回來了?」她抬起頭,「飯好了。今天燉了白菜。」
秦志遠嗯了一聲,蹲下來幫她收拾豆角。他把豆角兩頭的筋絲掐掉,扔進旁邊的小碗裡。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兩人進了屋,圍著桌子吃飯。秦志遠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筷,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評分細則看了最後一遍,然後折好收起來,起身去灶上舀了瓢涼水喝。
回到屋裡,他把那兩封趙雷的信和那塊層壓板樣品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在桌上擺好。板子的表面映著油燈的光,泛著一層溫潤的褐色。
床頭的單子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在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那些字他已經背下來了。明天進考場,這些東西只能裝在腦子裡。
他吹滅油燈,在黑暗裡躺下。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悶悶的,拖著長音。他閉上眼睛,把呼吸放慢,腦子裡最後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每一個動作,然後什麼也不想了。
第五天,終於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