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評定前夜

  正式評定的日子定在月底,離秦志遠收到趙雷那封信又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把老周給的評分細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六大項二十四個小項,每一項的扣分點都記了個七七八八。晚上在煤油燈下做筆記,把容易犯錯的地方抄成一張單子,貼在床頭的牆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醒來再看一眼。

  那張單子很快就寫滿了小字。他只好在旁邊又貼了一張紙,接著寫。

  秦淮茹有天早上進屋叫他吃飯,看見床頭貼著的那兩張紙,湊近看了看,一個字也不認識——上面全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簡寫和符號。她問了一句:「你這寫的是啥?」秦志遠說:「怕忘的東西。」她沒再問,端著碗出去了。

  又過了兩天,小何來了。

  秦志遠那天下午剛從車間回來,在院子裡洗手。聽見有人敲門,抬頭一看,門口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背著個帆布包,正咧著嘴沖他笑。

  「秦大哥,你不認識我了?」

  秦志遠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小何?何志軍?」

  「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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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志遠擦了擦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何比去年見的時候結實了一圈,臉上的稜角分明了些,下巴上還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手裡提著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拉鏈都快崩開了。

  「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跟著趙雷在南邊嗎?」

  「趙廠長讓我回來的。」小何跟著秦志遠進了屋,在凳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他讓我回來辦幾件事,順便看看你。」

  秦淮茹端了碗水進來,小何接過去一口氣灌完,抹了抹嘴。

  「趙雷那邊怎麼樣?」秦志遠坐在對面問。

  「忙得很。上個月剛去深圳跟港商簽了合同,回來之後天天開會,熱壓機改造也開始了,車間裡兩班倒,一天干十幾個小時。」小何說著,把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用舊報紙包著,一層一層裹得很緊。

  他把報紙揭開,露出一個長方形的東西——一塊層壓板樣品,比趙雷上次帶走的那些小一些,表面打磨得很光滑,邊緣用砂紙修過,看著像件工藝品。

  「趙廠長讓我帶給你。他說你學鉗工,正好看看這個。」小何把板子遞給秦志遠。

  秦志遠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板子沉甸甸的,比普通三合板重不少,側面能看到一層一層的紋路,交疊得很密實。

  「這是用林場那邊的木頭做的?」他問。


  「對,樺木和楊木混著壓的。趙廠長說這種板子強度好,不容易變形,南邊那些船廠和家具廠搶著要。」

  秦志遠拿著板子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手指摩挲著表面。他幹了快一年鉗工,對各種材料的質地已經有了一些感覺。這塊板子摸上去又硬又密,指甲用力劃一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好東西。」他把板子放下,「趙雷還讓你辦什麼事?」

  小何從包里又掏出兩封信,一封遞給秦志遠,一封放在桌上。

  「這封是給你的。另外這封是給易師傅的。」他頓了一下,「趙廠長說,讓你和易師傅商量著看,看完給他回個信。」

  秦志遠把自己的那封拆開。信不長,趙雷說他在南邊發現了一個現象:很多工廠買了新設備,但沒人會修,機器壞了只能等廠家派人來,一停就是好幾天。「咱們廠以後肯定也要進新設備,光會操作不行,得有人會修。」他問秦志遠有沒有興趣往設備維修的方向發展。

  信的末尾寫著:「你跟易師傅商量商量,他比我在行。」

  秦志遠把那封信折好,看著桌上的另一封。封面上寫的是「易中海同志親啟」,字跡比給他的那封更工整些,看得出來趙雷寫的時候特意放慢了速度。

  「我明天把信帶給易師傅。」他說。

  小何點了點頭,又從包里掏出個小布袋子放在桌上。「這是冉會計讓我捎的,說給你家裡添點東西。」

  秦志遠打開布袋口,往裡看了一眼,是幾袋包裝完好的白糖和兩塊印花布。他愣了一下,小何解釋說:「南邊這些東西便宜,冉會計說別浪費錢買高價貨,她順路買的。」

  秦志遠把布袋口紮好,沒說什麼。

  秦淮茹在灶房裡聽見動靜,出來添了碗水,小何接過去又喝了。他坐了半個來小時,說了些南邊的見聞——深圳那邊到處在蓋樓,香港人說話聽不懂,火車上擠得連廁所都進不去。秦志遠聽著,偶爾問一句,大部分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

  天色暗下來了。小何起身要走,說還要趕去廠里找馬華辦事。秦志遠把他送到胡同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轉身回來。

  晚上,他把趙雷那封信和那塊層壓板樣品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秦淮茹收拾完碗筷,坐在旁邊納鞋底,納了幾針,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弟又來信了?」

  「嗯。」

  「說什麼了?」

  秦志遠把那塊板子拿起來,遞給她看。

  「他在南邊弄了個廠,做這個。想讓我以後跟著他干。」


  秦淮茹把板子接過去翻了翻,又還給他。

  「你去嗎?」

  「還沒想好。等考完試再說。」

  秦淮茹低頭繼續納鞋底,錐子扎進厚實的布層里,針腳一下一下往前。

  「我看你弟比你活泛。」她忽然說了一句。

  秦志遠沒接話。他把板子和信收好,拿了張新紙鋪在桌上,開始寫明天要帶給易中海的信封。寫到一半,他停住筆,看著紙上那幾個字——易中海同志。

  趙雷給易師傅寫信,到底要說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出答案,把信封寫好放在一邊,又翻開那疊前兩屆的評定題目,從第一頁開始重新看。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牆上他的影子也跟著晃。

  院子裡,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在放評劇,咿咿呀呀的唱腔從牆那頭飄過來,混著晚風的涼意。秦淮茹的針線穿過鞋底,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秦志遠翻了一頁紙,拿起鉛筆,在空白處又添了一行批註。

  明天要把信送給易師傅。然後還有五天,就是正式評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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