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備考

  接下來的日子，秦志遠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給秦淮茹挑一缸水，吃完早飯進車間。白天幹完自己的活兒，就跟著易中海練實操。晚上回到家，點上煤油燈，把劉德順給的那疊前兩屆評定題目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遇到不懂的，記在小本子上，第二天帶到車間問易中海。

  那疊紙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最上面幾頁的空白處，他自己用鉛筆添了不少批註，全是易中海口述的原話。比方說，第一頁那道「加工齒輪箱殼體」的題目旁邊，他寫了八個字：「先鑽基準孔，再銑結合面。」這是易中海看了題目後想了一會兒才說的。

  還有那道修復題，他在「別把退路都銼沒了」下面又添了一行：「留零點五餘量，粗銼之後再量。」自己在後面畫了個問號，意思是拿不準這個數據對不對，等第二天問了再改。

  易中海對他管得嚴，但話不多。有時候秦志遠做錯了一個動作，他也不罵，只是拿過工具來示範一遍，然後放下，讓秦志遠自己接著做。秦志遠漸漸咂摸出了一些規律，比如銼削的時候手腕和手肘的配合，比如鋸割的時候怎麼才能不讓鋸條跑偏。這些竅門以前也聽過，但那時候手上沒有感覺，聽過了就忘了。現在自己反覆做，反覆錯，錯完了再聽，就能記住。

  到第四天的時候，他按著劉德順那疊紙上寫的加工順序，把那塊鐵料做成了一套簡單的夾具，尺寸用卡尺量了，差不離，表面也平。自己覺得還行，拿給易中海看。易中海接過去翻了翻，拿銼刀在某一處敲了一下，指出一個小凹坑：「這裡勁使大了。正式評定的時候，這種誤差夠把你刷下去。」

  秦志遠把那塊料拿回來，看了看那個凹坑，沒說什麼，重新夾上了一塊新料。

  大約是預考過後的第十天，趙雷來了信。

  信是寄到廠里傳達室的。秦志遠下午收工路過，看門的老頭叫住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信封上的字寫得很潦草，但認得出來是趙雷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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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鉗工班，他拆開信，站在窗口看。趙雷寫了三頁紙，比平時長得多。頭一頁說他剛從深圳回來，跟一家叫永豐行的港商談成了合作，對方包銷他們廠的層壓板，第一批訂單下了五百張。「價格比內銷高一倍，」趙雷在信里寫，「這趟出來開了眼界，也明白了不少事。」

  第二頁忽然轉了話題，說廠里準備在外地設一個經銷點，需要信得過的人。他問秦志遠有沒有興趣。

  看到這裡，秦志遠愣了一下。他繼續往下看，趙雷說經銷點需要懂技術、能吃苦、信得過的人管著，不用太高的文化，但得靠譜。「你幹了快一年了，學得怎麼樣？如果有想法，給我回個信。過一陣我回來，當面細聊。」

  第三頁很短，只寫了一句：「別擔心，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秦志遠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折好，塞回信封里，裝進工裝口袋。他靠著窗戶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車間外面的院子裡。玉蘭樹旁邊，一輛平板三輪車正拉著貨往庫房走，上面碼著剛加工好的零件，表面還泛著一層鋥亮的油光。

  趙雷的意思很明白，給他鋪另一條路。但秦志遠得自己選。

  他想起易中海前幾天跟他說的那句話——「他那攤子，跟你這攤子，早晚得見面」——當時他沒聽明白，現在有點回過味來了。易中海大概早就知道趙雷會來問他。

  晚上回到家，秦志遠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找了張紙，拿了支鉛筆，寫了一封回信。話很短，就幾行：

  「信收到了。深圳的事替你高興。經銷點的事，等你有空回來當面聊。我現在正在準備正式評定，還有半個多月。等考完了再說。你那邊注意身體，別累著。」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投進廠門口的郵筒里。

  接下來的日子照舊。劉德順那疊紙被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滿了自己的批註和問號。有些問題解決了，他在問號上打了個叉；有些還沒弄明白，集中抄在一張白紙上。

  那疊紙里有一道題是「加工M12螺紋，要求配合精度達到六級」，底下附了張示意圖。秦志遠對著這道題琢磨了三天，每天晚上在廢鐵料上試，前幾次都做廢了，螺紋要麼太淺擰不進去，要麼太深松曠。後來他換了一種進刀方式，摸索著調整了轉速和切削量，才做出了一個勉強能用的。做出來那天他拿給易中海看，易中海擰了擰，又拿塞規量了量，沒說什麼，只是把東西還給他。

  秦志遠知道，沒說什麼就是勉強可以的意思。

  離正式評定還有十天的時候，車間主任老周忽然把秦志遠叫去了一趟。

  老周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張表格，他拿著筆在上面寫數字，見秦志遠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

  秦志遠坐下了。

  老周看著他說：「預考第三，不錯。正式評定你打算報什麼項目？」

  「鉗工全能。」秦志遠說。這是易中海定下來的，他沒多想。

  老周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正式評定的評分細則。你拿回去看看。」

  秦志遠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列著六大項、二十四個小項的評分標準，每一項都有具體的考核內容。跟預考不一樣的是，這次每個小項都有多個扣分點，如果犯了一個，整個項目的分數就保不全了。

  「這次全廠二十三個名額，鉗工班分到三個。」老周看著他，「你、劉德順，還有一個名額給誰還沒定。你們倆好好準備。」

  秦志遠點了點頭，把評分細則折好收起來。

  他正要起身，老周又開口了。

  「秦志遠，有句話我跟你說。」

  「主任您說。」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劉德順在車間幹了六年，這次如果評不上，以後就沒機會了。你才來一年，下次還有的是機會。道理你懂，我不多說。但你記住，不管誰上誰下，別傷了和氣。」

  秦志遠站起來，看著老周。

  「我明白。」

  他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車間走。路過公告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面牆上已經撤掉了預考的紅紙，換上了一張新的通知，上面寫著正式評定的時間和地點。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車間。

  推開門，劉德順正站在砂輪機旁，火花濺了一身。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