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考場

  預考考場設在厂部二樓的技術考核室。

  屋子很大，比鉗工班的車間還寬敞。四排工作檯整齊排列，每張檯面上放著全新的鐵料、圖紙和工具。靠牆一排暖氣片，大概是怕冬天考試的人手僵。窗戶開著，晨風吹進來，帶著機油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十一個人全到齊了。秦志遠掃了一圈，鉗工、焊工、電工、車工、鑄工各車間都有，大多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也有一個看著快四十的老工人。劉德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邊鑄工車間的人低聲說話，神態放鬆。

  監考的是廠技術科的兩個工程師，一個姓陳，一個姓趙。陳工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摞密封的牛皮紙袋。

  「八點整開始理論考試。」陳工看了看手錶，「考試時間一小時。八點五十五之前必須停筆，不許多寫。九點開始實操，題目當場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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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工在旁邊把密封袋拆開，將試捲髮給每個人。

  秦志遠拿到卷子，先大致看了一遍。題目不多，一共十道，前五道填空，後五道問答。考的內容包括公差配合、材料性能、鑽孔切削參數、鉗工工具的使用規範，還有一道關於安全生產的。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筆。

  前五道填空還算順利。「配合間隙的三種類型」他背過，「麻花鑽的頂角角度」他也記得，「銼刀的齒紋粗細按什麼劃分」易中海專門給他講過。但有一道題問「45號鋼在正火狀態下的硬度範圍」，他拿不準，想了半天，寫了個「HB170-220」。寫完之後又覺得不對，想改，猶豫了一下，還是留著了。

  後五道問答，有兩道是結合實際操作的，問「配鍵加工時如何控制配合間隙」「鑽孔時出現孔壁粗糙的原因有哪些」，這些他天天在做，答起來不費勁。剩下三道就有些吃力了，尤其是最後一道關於「液壓傳動系統中鉗工的作用」，他只在廠里的安全教育課上聽過一耳朵，只能憑印象寫了幾句，寫完自己都覺得單薄。

  鈴聲響起，所有人停筆。陳工挨個收卷子，收完之後和趙工一起進了隔壁的小辦公室，當場批改。

  十分鐘後，陳工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

  「理論考試結束。接下來實操，題目在這裡。」

  他把紙貼在黑板上。

  秦志遠抬頭看去。

  題目只有一行字：

  「加工一個M12×1.5螺紋的開口銷孔軸套，配合間隙控制在0.02毫米以內。」

  台下有人吸了口氣。

  這不是簡單的配鍵。軸套涉及內孔加工、螺紋加工和開口銷孔定位，三道工序疊加，公差要求還這麼緊。秦志遠心裡咯噔一下，但隨即定了定神。前幾天易中海讓他練的那幾套綜合試題里，有一套跟這個結構類似，只是尺寸不同。

  「材料、圖紙、工具都在工作檯上。時間兩小時，現在開始。」

  十一個人各就各位。秦志遠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先把材料拿起來看了一遍。是一截45號鋼的圓棒，直徑比圖紙要求的毛坯略大兩毫米。

  他不敢馬上動手，先對照圖紙把工件的三個關鍵尺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內孔直徑多少、螺紋深度多少、開口銷孔的位置在哪個角度。然後把加工順序排了一下：先車外圓，再鑽內孔，然後攻螺紋，最後打開口銷孔。

  排完順序，他才拿起劃針。

  旁邊有人已經開始鑽孔了，鑽床嗡嗡響了起來。秦志遠沒有受影響，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走。外圓用銼刀修整，他一邊銼一邊用卡尺量，銼兩下就測一次。旁邊的動靜越來越大，有人在下料，有人在敲工件，但他充耳不聞。

  外圓尺寸到位之後，他換鑽頭打底孔。鑽孔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進給速度，出來的鐵屑是連續的螺旋狀，顏色發亮，說明切削狀態正常。孔打透了，他拿毛刷清理乾淨，用塞規測了一遍，孔徑合格。

  接下來是攻螺紋。

  絲錐裝進鉸槓里，他先用手轉了兩圈，確認絲錐垂直於孔口，然後才慢慢往下攻。進三圈退一圈，鐵屑從排屑槽里斷斷續續掉落。攻到一半的時候，他感覺手上的阻力忽然大了一點。

  秦志遠停下手，把絲錐退了出來，用嘴對著孔口吹了吹。果然，裡面卡了一小段鐵屑。他找了根鐵線，把鐵屑挑出來，重新塗上機油，繼續攻。

  這回順暢了。

  攻完螺紋，他只差最後一道工序——打開口銷孔。位置在軸套的徑向，角度要求很嚴，偏一度都不行。他拿起劃針，在軸套外圓上找到定位線，用樣沖打了一個眼，然後裝上鑽頭。

  鑽這個孔的風險在於孔壁太薄，鑽頭容易偏。他的辦法是先用小一號的鑽頭打一個引導孔，再用標準鑽頭擴到尺寸。這個技巧是易中海教他的，廠里的工藝文件上沒寫。

  兩個鑽頭先後用上，孔打完了。秦志遠把鐵屑清理乾淨，拿塞規試了試開口銷孔，鬆緊剛好。最後他把整個軸套裝到檢驗軸上一試，轉動順滑，配合間隙應該在0.02毫米以內。

  他放下工件，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一小時四十分鐘。他是第三個完成的。

  陳工走過來，拿起他的工件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幾個關鍵尺寸，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秦志遠站回原位，等所有人做完。劉德順是最後一個完成的，用時兩小時零三分鐘，超了三分鐘。陳工收了工件，把所有成品擺在一張長桌上，挨個測量記錄。

  趙工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剛才的理論卷子，在陳工耳邊說了幾句。兩人商量了一會兒，陳工抬起頭，掃了一圈台下的人。

  「實操和理論都批完了。總分及排名明天上午在厂部公告欄公布。所有人回去等通知。」

  秦志遠鬆了口氣，收拾工具準備離開。

  他剛走到樓梯口，劉德順從後面追了上來。

  「秦志遠。」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劉德順的臉色不太好看，沒了之前那股從容勁。他走到秦志遠面前，壓低聲音說道：「你那個開口銷孔，用了兩把鑽頭？」

  「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廠里規定，實操只能使用配發工具？額外工具要提前申報。」

  秦志遠看著他，沒有慌。

  「規定說的是不能使用廠里沒有的工具。小號鑽頭是標準工具，考核室的工具櫃裡就有。陳工發工具的時候說了，柜子里的工具可以取用。」

  劉德順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還有別的事嗎？」秦志遠問。

  劉德順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秦志遠下了樓，走出廠門。陽光白晃晃的，照得他眯起眼睛。易中海還在門口等著，自行車靠在牆邊，人蹲在台階上抽旱菸。

  看見秦志遠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考完了？」

  「考完了。」

  「怎麼樣？」

  秦志遠想了想，把考試過程簡單說了一遍。說到攻螺紋卡鐵屑那段，易中海微微點了點頭。說到最後用了兩把鑽頭打開口銷孔，易中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劉德順找你麻煩了？」

  「說我沒申報。」

  「你怎麼說的？」

  「我說標準工具可以取用，陳工說過。」

  易中海把菸袋鍋在牆上磕了磕，收進布袋裡。

  「走吧，回去等結果。」

  秦志遠坐上自行車后座，易中海蹬著車往四合院方向騎。騎出去一段路，易中海忽然問了一句：「那套配鍵的方法，你記住了？」

  「記住了。先打引導孔，再擴到尺寸。」

  「嗯。」易中海蹬了兩圈，「以後教別人也這麼教。」

  秦志遠愣住。

  易中海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手藝這東西，別捂著。捂在一個人手裡，越捂越窄。傳出去，才是活的。」

  秦志遠坐在后座上，看著路邊的樹一棵棵往後退，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水泡已經結痂了，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小塊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