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名單內外
下午,秦志遠準時到了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先進生產者的獎狀,玻璃框上蒙了些灰。屋裡已經坐了五個人,全是各車間今年報名參加技術評定的年輕工人。秦志遠掃了一眼,有兩個面熟,是鑄工車間和金工車間的,剩下的叫不上名字。
鉗工班只來了他一個。
車間主任老周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他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刻出來的,說話不緊不慢,但在廠里威信很高。
「人到齊了,我說一下情況。」
老周翻開文件夾。
「月底的預考,全廠七個車間總共報了十九個人。經過初步篩選,正式參加預考的名單定了十一個。鉗工班兩個名額,報了三個,篩掉一個。」
秦志遠心裡一緊。
鉗工班報了三個?他只知道自己報了名,劉德順也報了。第三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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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車間報名的三個人:劉德順、秦志遠、王鐵柱。」
王鐵柱。秦志遠想起來了,鉗工班那個三十來歲的老師傅,平時話不多,技術確實紮實。
「王鐵柱昨天主動退了。」
秦志遠愣了一下。
「為什麼?」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下:「家裡的事,他跟我說了。這次就不參加了,準備明年再考。」
秦志遠沒再說話。但他心裡隱約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老周繼續往下說:「預考時間定在這個月二十八號,地點在厂部技術考核室。考試分三部分:理論知識、實際操作、現場問答。理論占三十分,實操占五十分,問答占二十分。總分七十以上才算合格,合格之後才有資格參加廠里的正式評定。」
「實操考什麼?」金工車間的一個年輕人問。
「到時候抽籤決定。鉗工組大概率是配合作業,比如配鍵、刮瓦、銼配件,具體題目考試當天公布。」
秦志遠默默記下。
老周又說了一些注意事項,無非是不能遲到、不能帶參考書、不能交頭接耳之類。最後他合上文件夾,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
「還有件事提前說清楚。這次預考,廠里要動真格的。去年有人托關係、遞條子,被上面查了,連帶著車間主任都挨了處分。所以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走歪門邪道,趁早自己退出。別到時候連累班組。」
這話說得重,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秦志遠垂著眼,手心微微發汗。
散會之後,他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碰見了劉德順。劉德順斜靠在牆上,顯然是在等他。
「聽說王鐵柱退了?」
秦志遠停下腳步。
「你消息倒是靈通。」
「一個班組的事,誰不知道。」劉德順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沒到眼睛裡,「現在就剩咱倆了。」
秦志遠看著他,沒說話。
「我跟你說句實話。」劉德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的技術還嫩,這次大概率過不了。要我說,不如再等一年。反正你還年輕。」
「年輕不是等的理由。」
劉德順的笑容收了。
「那你就是非要跟我爭了?」
「我不是跟你爭。」秦志遠看著他的眼睛,「我只是想考。」
劉德順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嗤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志氣。那就考場上見。」
說完轉身走了。
秦志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才往車間走去。
接下來的日子,訓練強度陡然加大。
易中海把每天早上練習的時間從一小時延長到一個半小時,內容也從單項操作變成了綜合訓練。他不知從哪裡找來幾套舊的配鍵試題,每天讓秦志遠按圖加工,最後測量配合間隙。
剛開始,秦志遠做出來的配合件要麼太松,要麼裝不進去。易中海也不罵他,只把廢件往旁邊一放,讓他重新做。
做到第三套的時候,秦志遠發現了一個規律:配鍵的關鍵不在銼削本身,而在測量。每銼掉一層,就要測一次尺寸,不能憑手感。手感會騙人,但卡尺不會。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易中海,易中海點了點頭。
「總算摸到邊了。」
「我以前總覺得,多練就能練出來。」
「光靠練不夠。」易中海把廢件收起來,「得一邊練一邊想。手藝是手和腦子一起長的東西。」
秦志遠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到了預考前一天晚上,他沒有加練。
易中海讓他提前收工,把工具收拾乾淨,工作檯擦了一遍。臨走時,易中海叫住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舊銼刀,遞了過來。
銼刀的木柄被磨得油亮,刀身卻保養得很好,紋路清晰鋒利。
「這把銼刀我用了十二年。」
秦志遠接過銼刀,握在手裡,分量比車間配發的略重一些。
「明天用這把。」
「用您的?」
「工具趁手,心才能定。」易中海擺了擺手,「回去吧,今晚早點睡。」
秦志遠把銼刀用布包好,放進工具袋裡,走出了車間。
回四合院的路上,他路過一個賣燒餅的攤子,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分錢買了一個。剛出爐的燒餅又香又燙,他邊走邊吃,心裡反倒平靜下來。
秦淮茹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回來,把衣服往盆里一放,問道:「明天考試?」
「嗯。」
「東西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一碗荷包蛋,裡面臥著兩個雞蛋,湯里滴了香油。
「吃了。」
「我不餓。」
「吃了踏實。」
秦志遠接過碗,坐在門檻上吃了。秦淮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忽然說道:「表哥,你以前做事總想走捷徑。這回要是不成,你還會走歪路嗎?」
秦志遠端著碗,愣了一會兒。
「不會了。」
「為什麼?」
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抹了抹嘴。
「因為易師傅把銼刀借給我了。」
秦淮茹沒聽懂。
但秦志遠沒有解釋。
他知道這不是一把普通的銼刀。易中海把用了十二年的工具交到他手裡,就是把自己的名聲和判斷也押上了。這份信任,比八百塊錢重得多,也比一個名額沉得多。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秦志遠就醒了。
他把工具袋檢查了一遍,那把舊銼刀用布裹著,安安穩穩躺在袋子最底下。他穿上工作服,繫緊鞋帶,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何雨柱正端著搪瓷缸子蹲在台階上喝粥,看見他出來,含糊地說了一句:「今兒考試?加油。」
秦志遠點了點頭,出了院門。
胡同口,易中海推著自行車等著他。
「上來。」
秦志遠坐在后座上,易中海蹬著車往廠里騎。清晨的微風從臉上拂過,帶著一股淡淡的槐花味。秦志遠坐在後面,看著易中海花白的後腦勺,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
車到廠門口,易中海停下車,回頭看了他一眼。
「進去吧。」
「您不進去?」
「我在外面等你。」
秦志遠跳下車,提著工具袋走向廠門。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易中海還站在原地,雙手扶著車把,沖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是:去吧。
秦志遠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廠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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