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車間預考

  第二天一早,秦志遠剛進鉗工班,就看見自己的工作檯上擺著一塊新的鐵料。

  鐵料比昨天那塊厚,表面還留著幾道舊劃痕,顯然是別人用過的廢料。旁邊放著劃針、樣沖、銼刀和卡尺,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

  易中海已經到了,正站在砂輪機旁檢查一根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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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

  「來了。」

  「今天還是一個半小時。」易中海把鑽頭放下,「不過要求變了。」

  秦志遠走到工作檯前。

  「怎麼變?」

  「今天不許我提醒你。」

  秦志遠一愣。

  易中海指了指牆上的鐘。

  「從拿到鐵料開始,尺寸、順序、時間,全由你自己安排。我只看結果。」

  秦志遠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鐵料仔細查看。

  鐵料上沒有標線,只有一張尺寸要求。第一步要找出基準面,第二步劃線定位,第三步鑽孔,最後修整外形。

  昨天的題目他做得勉強合格,今天難度明顯高了一截。

  他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先拿卡尺測量鐵料的長寬厚,又用鋼尺確認邊緣是否平直。

  旁邊有人看了一眼,低聲說道:「磨磨蹭蹭的,等他看完,時間都沒了。」

  秦志遠聽見了,卻沒有抬頭。

  易中海站在不遠處,神情平靜。

  過了一會兒,秦志遠才拿起劃針,在鐵料上找出基準線。

  第一道線落下時,他的手很穩。

  劃完之後,他又用鋼尺覆核了一遍,確定沒有偏差,這才拿起樣沖。

  這一次,他沒有像昨天那樣連著敲,而是先把沖尖對準交叉點,調整好角度,再落下第一錘。

  叮的一聲,沖眼正好落在中心。

  「還行。」旁邊有人輕聲說道。

  秦志遠沒有理會,繼續往下做。

  鑽孔時,他選了昨天修好的那根鑽頭。鑽頭裝進鑽夾頭後,他先檢查是否偏擺,又用手轉了兩圈,確認鑽頭轉動平穩,這才啟動鑽床。

  嗡嗡的聲音響起,鐵屑慢慢卷了起來。

  秦志遠控制著進給速度,不急不躁。鑽頭快要穿透鐵料時,他特意放慢了動作,防止出口處崩刃。

  孔打出來後,他關掉機器,拿毛刷清理鐵屑,用卡尺測量孔徑。


  「差零點二。」

  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尺寸不算完美,但比昨天已經進步了。

  接下來是銼削。

  鐵料邊緣有幾處毛刺,秦志遠先用粗銼去掉多餘部分,再換細銼修整。他按照易中海教過的方法,身體隨著銼刀前後移動,肩膀不亂,呼吸也儘量保持平穩。

  時間一點點過去。

  車間裡其他人已經陸續完成了手上的活,偶爾有人朝他這邊看一眼。秦志遠卻像沒感覺到似的,只盯著手裡的工件。

  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時,他停下來,用卡尺測量最後一道尺寸。

  零點一五毫米。

  他皺了皺眉,又拿起細銼,輕輕修了兩下。

  再測,零點一一。

  還差一點。

  秦志遠盯著那道邊緣,猶豫了片刻,終於沒有繼續下銼。

  易中海這時走了過來,拿過工件測量。

  「為什麼不繼續?」

  「再銼下去,可能會多。」

  「知道就好。」

  易中海看了一眼掛鍾。

  「還剩十分鐘。」

  秦志遠放下卡尺:「那我就不動了。」

  易中海抬起眼看他。

  「這回沒逞強?」

  「尺寸已經接近要求,再動手容易過頭。」

  易中海沒說話,又測了兩次,隨後把工件遞了回來。

  「合格。」

  秦志遠鬆了一口氣。

  「零點一一也算合格?」

  「要求是零點一五以內。」

  易中海看著他,「你以前總覺得,做東西越接近越好。其實不是。該停的時候不停,反而會把合格的東西做廢。」

  秦志遠低頭看著手裡的工件,慢慢點了點頭。

  「記住了。」

  「光記住沒用,得長在手上。」

  易中海把工件放回台面,轉身離開。

  這一次,旁邊沒有人再笑。

  中午吃飯時,秦志遠剛端著飯盒坐下,馬建國便擠到他旁邊。

  「聽說你今天又過了?」

  「誰告訴你的?」

  「車間就這麼大,有什麼事能瞞住?」


  馬建國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壓低聲音說道:「你可得小心點。劉德順今天臉色不太好,上午一直在那邊摔扳手。」

  秦志遠端起飯盒吃了一口。

  「他為什麼沖我來?」

  「還不是因為考核。」

  馬建國看了看四周。

  「聽說他已經報名了,準備參加月底的技術評定。你現在冒出來,他自然不痛快。」

  「我又沒搶他的東西。」

  「名額就一個,你進步了,他不就少一分機會?」

  秦志遠沉默下來。

  馬建國說得沒錯。

  工廠里這種事,很多時候並不需要誰做錯什麼,只要站在同一條路上,就免不了成為對手。

  「你跟他比,還是差了點。」馬建國又說道,「劉德順在鉗工班幹了五六年,手上有經驗,平時也跟車間主任走得近。你才來了多久?」

  「那我就多練。」

  秦志遠低頭扒飯。

  馬建國愣了一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這股勁頭就對了。」

  下午,秦志遠繼續練習。

  易中海沒有再給他整塊鐵料,而是讓他專門練鑽孔。

  不同厚度、不同材質、不同孔徑的鐵料擺了一排。每打一孔,都要記錄鑽頭規格、轉速、進給力度和最後的尺寸誤差。

  剛開始,秦志遠覺得這活枯燥得厲害。

  同樣的動作反覆做,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可做到後來,他漸漸發現,每一塊鐵料的聲音都不一樣。

  鑽頭進入薄鐵板時,聲音尖一些;鑽進厚料時,聲音發悶;如果進給太快,鑽頭會發出急促的顫音;如果角度不正,鐵屑就會偏向一邊。

  這些細微的變化,以前他根本聽不出來。

  現在,他卻能慢慢分辨了。

  臨近下班時,劉德順從旁邊經過,停在秦志遠的工作檯前。

  他拿起一塊剛打好的鐵料看了看,嘴角扯出一絲笑。

  「這孔打得不圓啊。」

  秦志遠抬頭:「你量過了?」

  「還用量嗎?看都看得出來。」

  劉德順把鐵料放回台面。

  「月底考核可不是鬧著玩的。到時候要是連孔都打不正,丟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臉。」

  秦志遠沒有接話,拿起卡尺重新測量。


  孔徑雖然有些偏差,但在允許範圍內。

  劉德順見他不理,臉色沉了下來。

  「我跟你說話呢。」

  「我聽見了。」

  「聽見了怎麼不吭聲?」

  秦志遠放下卡尺,抬頭看他。

  「你說得對,我還有很多不足。可考核還沒開始,誰能過,誰不能過,現在下結論還早。」

  劉德順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一時竟接不上話。

  過了幾秒,他冷笑一聲。

  「嘴倒是硬。」

  「手硬不硬,月底見。」

  秦志遠說完,重新低下頭幹活。

  劉德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不遠處,易中海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卻沒有出聲。

  收工時,他只對秦志遠說道:「明天不用來這麼早。」

  秦志遠抬頭:「為什麼?」

  「手上的水泡挑破了,明天會疼。回去拿熱水泡泡,別讓傷口發炎。」

  秦志遠低頭看了看手掌。

  虎口和食指根部確實磨出了幾個水泡,有一個已經破了,滲著血絲。他一直忙著幹活,竟然沒察覺。

  「沒事,明天還能幹。」

  「我說不用來早,不是讓你歇著。」

  易中海收拾好工具。

  「回去把手處理好。手是鉗工吃飯的傢伙,別拿它逞強。」

  秦志遠點了點頭。

  走出車間時,他忽然想起易中海早上說的那句話——該停的時候不停,反而會把合格的東西做廢。

  原來不只是工件如此,人也一樣。

  回到四合院,秦淮茹正在灶房裡燒水。她看見秦志遠進門,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手。

  「這是怎麼弄的?」

  「磨出來的水泡,沒什麼。」

  秦志遠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秦淮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拽到燈下。

  「都破了還說沒什麼。你們車間就沒人管?」

  「幹活哪有不傷手的。」

  「那也不能不當回事。」

  秦淮茹轉身找出針線盒,用火燒了燒針尖,又拿出一點碘酒。

  秦志遠坐在炕沿上,看著她低頭替自己處理傷口。


  「輕點。」他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現在知道疼了?」

  秦淮茹嘴上說著,手上的動作卻輕了許多。

  處理完傷口,她又拿布條給他纏好。

  「你們是不是要考核了?」

  秦志遠心裡一動。

  「你聽誰說的?」

  「今天傍晚,一大媽過來借面,看見你手上的傷,就問了一句。我說你最近天天加練,她就猜到了。」

  秦淮茹把剩下的碘酒收起來。

  「要是考核過了,你是不是就能轉正?」

  「還早著。」

  秦志遠看著自己被纏起來的手指。

  「先過班裡的預考,再參加廠里的評定。能不能成,誰也說不好。」

  「那你就好好考。」

  秦淮茹坐到他旁邊,猶豫了片刻,輕聲說道:「表哥,那八百塊錢……」

  秦志遠的肩膀瞬間繃緊。

  「怎麼了?」

  「你是不是已經還回去了?」

  秦志遠沒有說話。

  秦淮茹看著他的側臉,聲音放得更輕。

  「我不是怪你。只是這錢放在家裡,我這幾天總覺得不踏實。」

  「已經沒事了。」

  「劉德順那邊呢?」

  秦志遠搖頭。

  「他不要。」

  「那你……」

  「我也沒給別人。」

  秦淮茹聽完,明顯鬆了口氣。

  「沒給就好。表哥,咱們家雖然窮,可不能因為一個名額把自己搭進去。」

  秦志遠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易師傅知道。」

  秦淮茹怔住。

  「他知道?」

  「嗯。」

  「那他怎麼說?」

  「沒明說,只讓我把錢收好,別拿去做不該做的事。」

  秦淮茹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易師傅這是在提醒你。」

  「我知道。」

  「那你就別再想歪路了。」

  秦志遠抬頭看著她。

  燈光下,秦淮茹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很認真。


  「你現在雖然還只是個臨時工,可只要肯學,總有一天能站穩。別讓人看不起,也別讓棒梗以後知道,他舅舅是靠拿錢買來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秦志遠心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一雙原本粗糙卻沒什麼力氣的手,如今已經布滿了細小傷口。可正是這些傷口,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在靠什麼東西往前走。

  「我不會再走那條路了。」

  秦淮茹點了點頭。

  「那就好。」

  第二天,秦志遠沒有提前一個鐘頭到廠里,而是比平常早了半個鐘頭。

  他進車間時,易中海已經把幾個不同規格的鑽頭擺在了檯面上。

  「手怎麼樣?」

  「沒事。」

  「伸出來。」

  秦志遠把手遞過去。

  易中海看了看他纏著布條的手指,眉頭皺了一下。

  「今天只練劃線和測量,不碰砂輪。」

  「可是月底考核……」

  「考核不是一天練出來的。」

  易中海打斷他。

  「你要是連自己的手都不會保護,手藝學得再快也沒用。」

  秦志遠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天秦淮茹說的話。

  他慢慢點頭。

  「我聽您的。」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先把工件拿過來。」

  上午的訓練換成了劃線和測量。

  秦志遠原以為這比鑽孔簡單,可真正做起來才發現,劃線同樣有許多講究。基準面選錯,後面所有尺寸都會跟著錯;鋼尺沒有貼緊,線就會出現偏差;測量時卡尺歪一點,讀出來的數值也可能相差不少。

  他一遍遍重複,直到手上的動作慢慢穩定下來。

  午休前,車間主任突然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主任掃了一眼眾人,最後把目光落在秦志遠身上。

  「秦志遠,下午到小會議室去一趟。」

  秦志遠心裡一緊。

  「主任,找我有什麼事?」

  「月底技術預考的名單出來了。」

  主任頓了頓,又說道:

  「你被列進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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