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車間裡的風聲
第二天早上,秦志遠醒得比雞叫還早。
他睜著眼躺在炕上,耳朵里還迴響著昨夜那聲極輕的嘆息。那腳步是不是易中海的,他其實並不能確定,可越是想,越覺得那就是易中海。
易中海為什么半夜去後院?
是去找一大媽說話,還是專門路過他家窗前?
那聲嘆息又是什麼意思?
秦志遠翻了個身,身旁的秦淮茹睡得正沉,棒梗蜷在被子另一頭,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他看了一眼,沒再胡思亂想,悄悄下了炕。
灶房裡冷得厲害,昨晚剩下的玉米面糊已經結了層薄皮。他拿勺子攪了攪,兌了點熱水,就著半個窩頭囫圇吃下去。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
秦淮茹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秦志遠把門輕輕帶上,往廠里走。
到了鉗工車間,門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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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正在裡頭點燈,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
「嗯。」
秦志遠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問道:「易師傅,您昨晚上去後院了?」
易中海手上的火柴頓了一下。
燈芯被點著,昏黃的光在他臉上晃了晃。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火柴梗折斷,丟進了旁邊的鐵皮盒裡。
「怎麼,聽見了?」
秦志遠心裡一跳:「聽見腳步聲了。」
「我去找你一大媽說了幾句話。」
「這麼晚?」
「有點事。」
易中海說得輕描淡寫,轉身去拿工具,顯然不打算繼續往下說。
秦志遠站在原地沒動。
「是關於我的事?」
易中海拿扳手的手停住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那台舊風扇的軸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過了一會兒,易中海才說道:「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打聽這些了?」
「我不是打聽,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還有沒有機會。」
秦志遠聲音不高,可說出來後,胸口卻輕鬆了一點。
「有機會就干,沒機會也別耽誤手上的活。」易中海把扳手放回工具櫃,「你要是一天到晚想著那個名額,手上的鑽頭就永遠磨不好。」
「可我總得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麼。」
易中海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重,卻像一把銼刀,慢慢在秦志遠心裡颳了一下。
「等你把自己磨出來。」
說完,易中海沒再理他,走到砂輪機旁邊合上了電閘。
嗡——
砂輪轉動起來,細碎的火星沿著輪面飛散。
秦志遠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易中海拿起昨天那根磨得不算好的鑽頭,對著燈看了看,又遞給他。
「今天別磨新的,先把這根重新修出來。」
秦志遠接過鑽頭。
「已經磨過了,還能修?」
「廢了的東西,不一定只能扔。」
易中海說著,拿起另一根鑽頭示範起來。
「昨天你磨的時候,心裡急,手上就亂。今天先別想著角度,先把兩個刃口磨均勻。鋒角可以慢慢修,刃口一邊厚一邊薄,什麼角度都沒用。」
秦志遠點了點頭,開始幹活。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把鑽頭往砂輪上送,而是先觀察刃口的磨損情況。他按照易中海說的方法,先輕輕磨一側,再換另一側,每次只碰一下,就拿起來對著燈看。
剛開始動作依舊生澀,可比昨天穩了不少。
易中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等秦志遠磨完一輪,他才說道:「停。」
秦志遠連忙收手。
易中海拿過鑽頭,用卡尺測了幾下,點了點頭。
「比昨天明白了。」
秦志遠心裡一喜,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
「再來兩遍。」
「好。」
一上午過去,他一共修了三根鑽頭。前兩根還是不成樣子,第三根雖然鋒角偏了些,可兩個刃口已經基本對稱。
易中海把那根鑽頭拿在手裡,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這根能用。」
秦志遠抬起頭:「真的?」
「打薄鐵板沒問題。」
這句話比「比昨天強點」更實在,秦志遠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就在這時,車間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馬建國從門口探進腦袋:「易師傅,主任讓您過去一趟。」
易中海把鑽頭放回台面。
「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就讓您趕緊過去。」
易中海點點頭,臨走前看了秦志遠一眼。
「別停,繼續磨。」
「知道了。」
易中海走後,馬建國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門框上,看著秦志遠手裡的鑽頭。
「可以啊,昨天還磨得跟狗啃似的,今天就能用了。」
秦志遠低頭繼續幹活。
「你少拿我開玩笑。」
「我哪敢啊。」馬建國笑了笑,「你現在可是易師傅親自帶的人。」
秦志遠的手指一緊,砂輪邊緣頓時擦過鑽頭,火星猛地竄起。
馬建國眯了眯眼。
「怎麼,怕了?」
「怕什麼?」
「怕別人說你走後門唄。」
秦志遠關掉砂輪機,抬頭看他:「我走什麼後門?」
「這話你別問我。」
馬建國壓低聲音,往門外看了一眼。
「剛才我路過主任辦公室,聽見裡面有人說起你。好像人事科那邊有人問,為什麼一個臨時工能進鉗工班,還讓易師傅親自帶。」
秦志遠臉色微微一變。
「誰說的?」
「我怎麼知道。」
馬建國擺擺手。
「反正車間裡最近都在傳,說八級工的名額就一個,誰都想爭。你要是沒點關係,憑什麼讓易師傅這麼上心?」
秦志遠沒有說話。
馬建國見他臉色難看,又笑著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別太在意。廠里這種風聲多了,吹幾天就散。只要易師傅肯護著你,別人也拿你沒辦法。」
「他不是護著我。」
秦志遠說得很慢。
「他只是教我幹活。」
馬建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收起笑容。
「你能這麼想最好。」
說完,他轉身走了。
秦志遠重新開動砂輪機,可心裡已經亂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靠關係進來的,可別人不會這麼想。尤其是那個名額只有一個的情況下,自己每天跟著易中海學東西,在別人眼裡就等於占了別人的機會。
他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手裡的鑽頭上。
可越想忽略,耳邊越是能聽見那些話。
臨近中午,易中海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出去時沉了不少,手裡還拿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秦志遠看到那張紙,忍不住問道:「易師傅,主任找您是因為我的事?」
易中海沒有回答,走到工作檯邊,將那張紙攤開。
是一份車間內部的技術考核通知。
月底前,鉗工班要選出一名技術骨幹,參加廠里的等級評定。名額只有一個,所有符合條件的人都可以報名,最後由車間主任、技術科和人事科共同評定。
秦志遠看完,心裡一沉。
「這不是八級工的名額?」
「不是。」
「那……」
「八級工的名額還沒定。」
易中海把通知重新折好。
「但這次考核,是決定名額的重要依據。」
秦志遠明白了。
之前他以為自己只要把活干好,等易中海點頭就行。可現在看來,事情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這次考核不只是他和劉德順之間的較量,整個鉗工班符合條件的人都能參加。
「考什麼?」
「銼削、鑽孔、劃線,還有一道現場故障處理。」
易中海看著他。
「時間只有半個月。」
秦志遠握了握拳。
「我參加。」
「你現在還不是正式鉗工,按規矩不能報名。」
秦志遠一怔。
「那我怎麼辦?」
「我已經跟主任說了,讓你以輔助工的身份參加預考。」
「預考?」
「先在班裡比一次。你要是連班裡的考核都過不了,就別想著後面的事。」
秦志遠咬了咬牙。
「我會過。」
「別把話說滿。」
易中海聲音沉了下來。
「這不是磨一根鑽頭,也不是銼一個孔。到時候旁邊有人看著,時間有限,手上不能停,心裡更不能亂。你要是因為幾句風聲就慌了,到了考核台上,連第一道工序都做不完。」
秦志遠低下頭。
「我知道了。」
易中海看了他一會兒,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鐵料,放到他面前。
「下午先做這個。」
秦志遠拿起來看了看。
鐵料上已經畫好了幾道線,要求先劃出中心孔,再鑽孔,最後用銼刀修到規定尺寸。
「這是考核題?」
「類似。」
易中海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一個半小時,不能問人,不能返工超過兩次。」
秦志遠深吸一口氣,拿起劃針。
「開始吧。」
下午的車間裡,其他人漸漸注意到了這邊。
有人停下手裡的活往這邊看,有人故意從秦志遠身後經過,想瞧瞧他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秦志遠知道他們在看,卻強迫自己不抬頭。
第一步劃線,他比平時慢了許多。劃針落下時,手指有些僵硬,第一條線差了一點。他沒有急著重來,而是按照易中海教過的方法,重新找正基準面。
第二步打樣沖。
鐵錘落下,第一下輕了,第二下才打在中心。
旁邊有人發出一聲嗤笑。
秦志遠耳根發熱,手掌卻漸漸穩了下來。
他告訴自己,別人笑不笑和工件沒有關係。線劃歪了就是歪了,孔打偏了就是偏了,誰也不會因為他臉紅就把尺寸改回來。
等鑽頭真正落到鐵料上時,他的心反倒平靜了。
砂輪機磨出來的鑽頭咬進鐵面,發出沉悶的聲音。秦志遠控制著進給速度,時不時抬起鑽頭清理鐵屑,再繼續往下鑽。
一個小時過去,他完成了鑽孔。
接下來是銼削。
手臂很快酸了起來,虎口也被銼刀柄磨得生疼。可他沒有停,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推。
易中海始終站在不遠處,沒有提醒,也沒有催促。
秦志遠忽然明白,他現在缺的不是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做,而是自己能不能把學到的東西真正用出來。
下班鈴響起時,他剛好把工件遞到易中海手裡。
易中海拿卡尺測了幾遍,又對著燈看了看。
車間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尺寸差零點三毫米。」
秦志遠的心提了起來。
「能過嗎?」
「預考算合格。」
易中海把工件放回台面。
秦志遠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旁邊有人低聲嘀咕:「這也算合格?易師傅未免太偏心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耳朵里。
易中海抬起頭,目光掃過去。
「誰覺得不合格,可以自己做一件出來。」
那人立刻沒了聲音。
易中海又看向秦志遠。
「今天過了,不代表月底能過。零點三毫米,在真正的考核里足夠讓你出局。」
秦志遠點頭:「我知道。」
「明天開始加練。」
「還練這個?」
「練到你能把誤差控制在零點一以內。」
秦志遠看著檯面上那塊鐵料,心裡一陣發緊,可緊接著又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勁頭。
至少,他終於有了一條看得見的路。
不再是乾等,也不是猜測易中海到底會不會把名額給他。
而是靠自己的手,一點一點把差距磨平。
收拾工具時,易中海忽然把那張考核通知遞給他。
「拿回去看熟。」
秦志遠接過通知,發現背面還有幾行手寫的小字。
是易中海列出來的考核注意事項。
每一條都很短,字跡卻沉穩有力。
「先看基準,再動手。」
「尺寸寧可少,不可多。」
「做錯了別慌,先找原因。」
最下面還有一句:
「手上有準頭,心裡才有底。」
秦志遠看著那行字,半天沒有說話。
易中海已經提著工具包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還有,家裡的錢收好。」
秦志遠渾身一震。
「易師傅……」
「別拿去做不該做的事。」
易中海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車間裡只剩下秦志遠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考核通知,臉色一點點變了。
原來,易中海真的知道。
知道他借錢,知道那八百塊錢,也知道他曾經動過走歪路的念頭。
可易中海沒有當眾揭穿他,也沒有直接把他趕出鉗工班,只是用一句「再等等」,給他留下了一點時間。
秦志遠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手指緊緊攥住那張紙。
過了很久,他才彎腰拿起鐵料,放回工具台。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車間的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來仍舊瘦削,肩膀也不夠寬,可站得比從前直了一些。
他收好工具,關掉最後一盞燈,獨自走出車間。
廠門口的風迎面吹來,冷得刺骨。
秦志遠把考核通知塞進懷裡,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半個月後,他要站在考核台前。
到那時,別人再怎麼說,也只能看他的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