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磨鑽頭
第二天秦志遠天不亮就醒了,比平常早了將近一個鐘頭。他輕手輕腳地下了炕,秦淮茹翻了個身,沒睜眼。他在灶上熱了碗昨天的剩粥,就著鹹菜疙瘩吃了,出門時天邊剛透出一點魚肚白。
到了廠里,鉗工班的門還鎖著。他在門口台階上蹲了一會兒,冷風颼颼地往領口裡灌,他把手縮進袖筒里,哈了口白氣。等了約莫二十分鐘,易中海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頭裝著兩個饅頭和一疙瘩鹹菜。
「來這麼早?」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掏出鑰匙開門。
「您說早來半小時。」
易中海沒接話,進了車間把燈拉開,從工具櫃最底層翻出一個小鐵盒,裡面裝著幾根用過的廢鑽頭,有的崩了刃,有的偏了心。他把鐵盒擱在檯面上,自己坐到旁邊的凳子上,拿起一個饅頭啃了一口。
「磨鑽頭先看角度。麻花鑽頭,鋒角一百一十八度,這是死的,差兩度都不行。你拿量角器比著,先用記號筆在砂輪機上劃條線,比著線磨。」
秦志遠拿起一根廢鑽頭,湊到燈下看。鑽頭的刃口上滿是磨損的痕跡,他以前從沒仔細看過這東西,只覺得是個鐵疙瘩。易中海幾口把饅頭吃完,站起來走到砂輪機前,合上電閘。砂輪機嗡嗡地轉起來,輪面飛出一圈細細的火星。
「看好了。」易中海拿過一根廢鑽頭,雙手握住,靠近砂輪,手腕微調角度。火星濺射,刃口在輪面上發出「嗤——」的一聲細響。他磨了十幾秒,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又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遞給秦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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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試試。」
秦志遠接過來,學著易中海的樣子把鑽頭往砂輪上靠。剛碰上去,刺耳的尖響差點把他的耳朵震穿,火星四濺,崩了他一臉。他嚇得往後一縮,鑽頭差點脫手。
「別躲!你一躲角度就變了。」易中海聲音拔高了半分,但沒罵人,「手腕穩住,胳膊別使勁,用腰往前送。再來。」
秦志遠定了定神,咬緊牙關又靠上去。這回沒躲,火星濺在手背上,燙出幾個小紅點。他磨了半分鐘,拿起來一看,刃面磨歪了,一邊厚一邊薄,像個月牙。
「廢了。」易中海看了一眼,「再來一根。」
廢鐵盒裡有十幾根舊鑽頭,秦志遠磨廢了七八根,才勉強磨出一根像點樣子的。易中海拿過去對著燈看了半天,又用卡尺量了量角度,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把那根鑽頭擱在台面角上,說了句:「這根留著,明天接著磨。」
秦志遠擦了把額頭的汗。砂輪機磨鑽頭的聲音還在耳朵里嗡嗡響,手背上燙了好幾個紅點,可心裡那股悶氣鬆動了些。他忽然覺得,磨鑽頭比銼鐵塊鋸鐵塊要順當,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磨出來什麼樣是好的,什麼樣是廢的,一目了然。
中午吃飯時,馬建國又湊過來了。這回他沒提名額的事,只是把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夾了兩塊給秦志遠,說是食堂大師傅今天手抖多打的。秦志遠看著碗裡那兩塊肥肉,心裡不是滋味。馬建國越對他好,他越覺得憋得慌。他把肉又夾回去一塊,說夠了夠了。馬建國嘿嘿笑,沒再讓。
下午接著銼孔。易中海過來看了兩次,一次沒說話走了,一次在他銼廢了一個孔之後,拿過銼刀重新給他示範了一遍。秦志遠站在旁邊看,眼睛盯著易中海的手腕動作,忽然發現一個細節:易中海銼東西的時候,整個人是穩的,呼吸均勻,肩膀不晃,只有手腕在動。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個。他一直以為銼鐵塊就是使勁,越使勁越快。現在才明白,力氣是自下而上從腰裡傳上來的,手腕只是最後那一下微調。
他試著按這個法子銼了一個,雖然還是不如易中海做得漂亮,可比昨天強了不少。卡尺量出來差半毫米,比昨天少了一多半。
收工的時候,易中海從他身邊經過,瞥了一眼檯面上那個銼好的孔,沒停步,但丟下一句:「比昨天強點。」
就這五個字,秦志遠攥著銼刀在檯面上愣了半天。三個字比昨天強點,他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覺得裡面有點什麼別的意思。可具體是什麼,他說不上來。
回四合院的路上,秦志遠抄了近道,穿過一條窄巷子。巷子口有個修鞋攤,攤主是個瘸腿老頭,正收攤準備走。秦志遠經過時,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後生,你鞋底開膠了。」
秦志遠低頭一看,左腳布鞋的鞋底果然裂了道口子,走路時一掀一合的。他蹲下來,老頭拿過鞋,抹上膠,用麻線縫了兩針,動作利索。秦志遠掏兜,摸出兩毛錢遞過去。老頭接了錢,忽然又說了一句:「看你走路的樣子,心事重。年輕人,走正道,別拐彎。」
秦志遠愣了一下,老頭已經低頭收拾攤子了。他穿上鞋,走了幾步,鞋底結實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瘸腿老頭,老頭一瘸一拐地推著小車往巷子深處去了。
進了院門,秦淮茹正在院子裡晾衣裳。棒梗蹲在地上拿樹枝畫房子,看見秦志遠回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秦志遠摸了摸他的頭,感覺孩子頭上有點燙。
「棒梗是不是發燒了?」
秦淮茹放下手裡的衣裳走過來,伸手在棒梗額頭上一貼:「不燙啊。」她又試了試自己的額頭,「沒燒,可能就是跑熱了。」
秦志遠沒再說什麼,進了屋。晚飯是玉米面窩頭和白菜湯,秦淮茹特意給他臥了個荷包蛋在湯底下。他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秦淮茹:「柜子里那包袱,你今天動過沒有?」
秦淮茹抬頭看他,筷子停在半空:「沒動。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問。」秦志遠低下頭喝湯,心裡鬆了口氣。錢放回去了,她沒發現。可他說完就後悔了,這麼一問不是此地無銀嗎?秦淮茹本來就多心,這一問怕是又要多想。
果然,秦淮茹放下筷子,盯著他看了幾秒:「表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能有什麼事。」
「那你問錢幹什麼?」
「就是想著快入冬了,是不是該給棒梗添件棉襖。」秦志遠隨口編了個由頭。
秦淮茹沒再追問,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層東西。秦志遠埋頭吃飯,不敢再開口。
晚上躺下後,秦淮茹破天荒地往他這邊靠了靠,頭枕在他肩膀上。秦志遠僵了一下,沒動。
「表哥,」秦淮茹的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我今天去後院借水桶,路過大媽門口,聽見她跟易師傅在說話。」
秦志遠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說什麼?」
「我沒聽全,就聽見大媽說了一句『志遠這孩子心不穩』,易師傅沒吱聲。後來大媽又說『你可別把名額給錯人了』,易師傅才開了口。」
「他說什麼?」
秦淮茹沉默了一會兒,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更悶了:「他說,『我看人不會走眼,再等等』。」
秦志遠盯著天花板,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再等等。等什麼?等他表現好了再定?等他露出馬腳再踢他出局?還是易中海真的在替他頂著人事科那邊的壓力,替他爭取時間?
他忽然想起今天磨鑽頭時易中海站在砂輪機前的背影,穩當得像一堵牆。那個背影在砂輪的火星里一動不動,手腕微調的角度精準得像尺子量過。秦志遠閉上眼,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也站不成那樣。
「睡吧。」他拍了拍秦淮茹的胳膊。
秦淮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就勻了。秦志遠卻睡不著。棒梗在另一頭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夢話,聽不清是什麼。窗外的老槐樹又被風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瘸腿修鞋老頭的話——「走正道,別拐彎」。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心想,正道是什麼?是老老實實銼鐵塊磨鑽頭,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名額?還是想別的法子,走別的路?他想了半天,沒想出答案。
唯一想明白的,是那八百塊錢的路已經斷了。劉德順不要,易中海那邊也走不通。眼下能做的,好像只剩下一條:好好磨鑽頭,把那個孔銼圓,等易中海說的「再等等」變成「就是你了」。
可這個「等」字,比銼鐵塊還磨人。
他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那腳步很輕,從他家窗前經過,往後院去了。像是易中海的步子,不急不緩,穩穩噹噹。秦志遠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腳步聲又折回來了,經過窗前時停了一下。他屏住呼吸,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正房的門軸轉了一下,「吱呀」一聲,又歸於安靜。
秦志遠躺在黑暗裡,眼睛睜得老大。
他忽然覺得,易中海也許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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