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心虧

  秦志遠在辦公樓前站了很久,直到兩條腿發酸,才想起來挪步。他把一隻手按在胸口,隔著衣裳按住那沓錢,掌心下心跳得亂七八糟,連自己都聽見了撲通撲通的悶響。

  他在心裡盤算了兩條路。第一條,直接追上去跟易中海解釋。解釋什麼呢?說星期天到廠里是為了找馬建國認圖紙?辦公樓離鉗工班隔著一整個主車間,他往北邊走,馬建國家在東邊,這謊話連三歲孩子都糊弄不過去,何況易中海那雙眼睛。第二條,什麼也不解釋,裝作沒事人,易中海不提,他就當沒這回事。他反覆想了想,覺得第二條更靠譜。易中海雖然看見了,但沒問,沒問就說明沒拿準。

  秦志遠定了定神,快步出了廠門。門衛還在打瞌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回四合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秦淮茹。八百塊錢抽走了,包袱癟下去一截,雖然他用被褥壓得嚴實,可萬一秦淮茹今天心血來潮去翻柜子呢?這個女人把錢看得比命重,平時沒事就愛把包袱拿出來數一數。他越想越急,腳步越走越快,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幾乎是小跑了。

  進了院門,他先往自家窗戶瞟了一眼。秦淮茹正坐在屋裡納鞋底,棒梗趴在炕沿上寫字。秦志遠鬆了口氣,放慢腳步,裝出從容的樣子推門進去。

  「回來了?中午吃了沒?」秦淮茹頭也沒抬。

  「吃了,在街上對付了一口。」秦志遠坐到炕邊,順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炕柜上。那沓錢還在外套內兜里,離柜子不到一尺遠。他假裝伸懶腰,把外套往裡推了推,正好壓在被褥上面。

  棒梗抬起頭:「叔叔,下午帶我去公園吧?」

  

  「你作業寫完了嗎?」秦淮茹瞪了棒梗一眼。

  「快了快了,就剩兩行。」

  秦志遠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棒梗的頭,眼睛盯著炕櫃,腦子裡轉著怎麼把外套里的錢放回去。必須等秦淮茹出去。可秦淮茹好像打定主意不出門了,納完鞋底又去灶台揉面,揉完面又把棒梗的棉襖翻出來縫扣子,一下午就在屋裡忙來忙去,像一顆釘子釘在地上。

  黃昏時分,隔壁院子的傻柱扯著嗓子喊他妹妹回去吃飯,院子裡一陣熱鬧。秦志遠趁著秦淮茹出去跟傻柱妹妹說了幾句閒話的工夫,飛快地掀開被褥,把外套里的錢掏出來塞進暗格里,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剛把被褥鋪回去,秦淮茹就推門進來了。

  「傻柱家今晚燉肉,滿院子都是香味。」秦淮茹抽了抽鼻子。

  秦志遠坐在炕邊,手插在袖子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嗯。」

  那天晚上,秦淮茹炒了盤白菜粉條,就著早晨剩的粥,一家人對付了一頓。秦志遠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半天也沒夾幾口菜。秦淮茹問他怎麼了,他說胃不舒服,早早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秦志遠照常去上班。走進鉗工班的時候,他先掃了一眼易中海的工位。易中海已經到了,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頭也沒回。

  「來了?把昨天那堆料清了,重新領一塊,今天銼圓孔。」

  語氣照舊不咸不淡,跟平常沒有半點分別。秦志遠心裡鬆了半口氣,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檯面上的廢鋸條和鐵塊清理乾淨。這時候馬建國湊過來了,手裡端著兩個包子,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志遠,吃了嗎?我媽蒸的白菜餡,給你帶了一個。」

  秦志遠接過包子,道了聲謝,咬了一口,皮厚餡少,但比自己灶上煮的粥強。他斜眼打量馬建國,圓臉上帶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老老實實的,一點也看不出是個會投機鑽營的人。

  可筆記本上寫得明明白白,馬建國,待選。待選,就是差不多定了。秦志遠咬著包子,心裡翻騰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恨馬建國嗎?好像也恨不著。這小子從頭到尾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教他看圖紙、幫他領料、替他遞工具,哪一樣都是真心實意。可偏偏就是這個真心實意的人,把那個名額占了。

  「志遠,你今天氣色不太好啊?」馬建國湊近了看他的臉,「是不是沒睡好?」

  「睡得晚。」秦志遠三兩口把包子塞完,拿起銼刀開始幹活。

  這天易中海教他銼圓孔,比前兩天的活計精細得多,要求手穩眼准,差一絲都不行。秦志遠銼了半天,拿卡尺一量,差了快兩毫米。易中海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拿過銼刀給他示範,一邊銼一邊講要領:「看好了,走刀要勻,手勁要一致,你心裡急,手上就亂。這活兒煩是煩,可你煩它,它就欺你。」

  秦志遠站在旁邊看著,聽著,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易中海說「你心裡急」,他確實急,急著那名額,急著那八百塊錢,急著不知道哪天會露餡。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要跟易中海攤牌?把馬建國的事挑明,問易中海為什麼內定了卻不告訴他?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挑明了又怎樣?他拿什麼跟馬建國比?三天鋸斷五根鋸條,銼什麼都銼不平,憑什麼讓易中海把名額給他?

  想到這裡,他手裡的銼刀攥得更緊了。易中海示範完把銼刀遞迴給他,他接過來,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銼。這回手穩了些,走刀也勻了些,可心裡那個念頭一直沒散。

  中午吃飯的時候,秦志遠一個人蹲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啃饅頭。馬建國端著搪瓷碗過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哎,你聽說了嗎?二車間趙春生那個名額正式下來了,昨天下午人事科找他談的話,把他樂得夠嗆。」

  秦志遠咬了口饅頭,沒吭聲。

  馬建國瞟了他一眼,又壓低了聲音:「咱們鉗工班那個名額,你可真得上心。我聽人說……」他頓了頓,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我聽人說易師傅跟人事科提過你。」


  秦志遠猛地轉過頭看他。

  「提是提了,」馬建國嚼著白菜,含糊地說,「可人事科那邊嫌你底子太差,說連銼刀都拿不穩的人,進技術崗不是開玩笑嗎。易師傅替你說了幾句,說你肯學,可那邊沒鬆口。」

  秦志遠的饅頭停在嘴邊。易中海替他說話了?那個三天沒給過他一個好臉色的易中海,居然在人事科替他說話了?

  「你聽誰說的?」

  「我姑媽在人事科樓下管檔案,她聽樓上的幹事說的。」馬建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所以你別灰心,好好干,易師傅看人准著呢。」

  秦志遠低下頭,盯著手裡的饅頭,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他想起昨天易中海站在他面前,只問了一句「星期天你來廠里幹什麼」,沒追問,沒發火,甚至連臉色都沒變。可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他現在才咂摸出味來。易中海不是沒看穿,是看穿了沒戳破,給他留著臉面呢。

  下午上工後,秦志遠幹得跟前兩天不一樣了。銼圓孔雖然還是不熟練,但每一刀都認認真真地走,銼完拿卡尺量,差了再銼,銼完再量。易中海從旁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又走了。還是什麼都沒說。

  下工鈴響的時候,秦志遠沒有急著走。他把台面收拾乾淨,工具歸位,廢料倒進回收筐。走到車間門口時,易中海正站在那兒,背著包,似乎在等人。

  「易師傅。」秦志遠站住了。

  易中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秦志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裡轉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對不起,想說錢的事,想說名額的事,想說馬建國告訴他的一切。可那些話攪在一起,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易中海等了幾秒,看他沒開口,背起包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早來半小時,我教你磨鑽頭。」

  秦志遠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易中海的背影越走越遠。夕陽照在廠區的柏油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長。他忽然想起剛進鉗工班那天,易中海跟他說的話——「三個月,學得出來學不出來看你自己。」

  他到現在才明白,易中海那句「看你自己」是什麼意思。

  回到四合院,秦淮茹正在院子裡跟一大媽說話。看見他回來,秦淮茹使了個眼色,秦志遠會意,知道她有話要說,先回了屋。過了一會兒,秦淮茹進來了,把手裡的東西往炕上一擱,臉色不太好看。

  「表哥,你昨天到底去哪兒了?」

  秦志遠心一緊:「不是說了嗎,去找馬建國認圖紙。」

  「馬建國住東邊,你往北邊走的,有人看見了。」秦淮茹盯著他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像錐子,「許大茂媳婦昨天下午在廠門口碰見你往北拐,她還跟我念叨了一嘴,我以為她看錯了。」


  秦志遠心裡咯噔一下。許大茂媳婦,那個嘴碎的女人,怎麼偏偏讓她看見了。他腦子轉得飛快,嘴上卻硬撐著:「我後來又去了趟辦公樓那邊,找人事科問點事。」

  「問什麼事?」

  「問名額的事。」

  秦淮茹的神色緩了緩,但眼神里還帶著懷疑:「問出什麼來了?」

  「沒什麼準話。」秦志遠坐到炕邊,把外套脫了,「人事科說還得研究。」

  秦淮茹嘆了口氣,坐到他對面,雙手擱在膝蓋上,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表哥,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八百塊錢,是我留著給棒梗以後上學用的,也是給咱們這個家留個底。你要用錢,跟我說,能用的我給你。可你要是背著我……」

  她沒往下說,可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秦志遠低著頭,不敢看她。他覺得秦淮茹大概還不知道錢被動了,但她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往後他要是再動柜子里的錢,怕是沒那麼容易了。他含糊地說了句「你想多了」,站起來說去後院打水。出了門,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十月的傍晚,天暗得快,西邊還剩一點灰白的光,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他脖子一縮。

  他提著水桶往後院走,正撞上易中海從正房出來倒水。兩人打了個照面,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只是淡淡一句:「明天別遲到了,磨鑽頭的料我給你領好了。」

  秦志遠嗯了一聲,低著頭往後院去了。等他打水回來,易中海已經回屋了,正房的燈亮著,窗戶紙上映出他一個人坐在桌前寫東西的影子。

  秦志遠站在院子裡看了那盞燈好一會兒,才提著水桶回了屋。

  棒梗已經睡著了,小臉埋在枕頭裡,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冰糖。秦淮茹坐在燈下納鞋底,見他進來,沒抬頭,只說:「水放灶台邊,明天早上熱了洗臉。」

  秦志遠把水桶放下,脫鞋上炕,躺下的時候,後背貼著的是那把曾經藏過錢的被褥。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易中海那句「明天早來半小時,我教你磨鑽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學會磨鑽頭,也不知道那個名額最後到底花落誰家。他只知道,從明天開始,那把銼刀他得好好拿住了。至於那八百塊錢,那筆帳,壓在心底里像塊石頭,搬不掉,也磨不平。

  夜深了,秦淮茹也上了炕,在他身邊躺下,背對著他。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尺寬的空當,誰也沒說話。窗外傳來一陣風聲,颳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嗚嗚地響。

  秦志遠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自己縮成一團。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看見田埂上被人挖了一條溝,水就順著溝流走了,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田裡。他覺得自己就是那條溝,把秦淮茹的八百塊錢——不,八百多塊錢——挖出去一道縫,再也填不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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