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偷錢
秦志遠在鉗工班硬撐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每天早出晚歸,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到第三天已經分不清哪是新泡哪是舊疤了。銼鐵棒的活兒換成了鋸鐵塊,鋸條斷了好幾根,斷一根扣兩毛錢,三天下來倒扣了八毛。易中海沒罵他,也沒誇他,就是冷眼看著,偶爾過來指點兩句,語氣不咸不淡。秦志遠嘴上應著,心裡一直在盤算別的事。
這三天裡,他摸清了庫房管理員的底細。姓劉,叫劉德順,五十三歲,肝不好,每個月都要去廠醫院拿藥。易中海跟他提過秦志遠的事,劉德順沒鬆口,說還有五年才退休,退之前不想挪窩。秦志遠聽了心裡涼了半截,可秦淮茹給他出了個主意。
「肝病怕累,他那個位置要是有人願意跟他換著干呢?讓他去個更清閒的崗,你去庫房替他。多給點錢,沒準能說動。」
秦志遠覺得有道理,關鍵還是錢。他手頭沒錢,秦淮茹那八百塊攥得死緊,跟鐵公雞似的。他明著要了兩回,一回說請易中海吃飯打點關係,一回說給劉德順送禮。秦淮茹兩回都沒鬆口,第二回還哭了,說「表哥你這是要逼死我」,哭得他心煩意亂,摔門出去了半宿,回來時秦淮茹還坐在灶台邊等著他,眼睛紅腫著,到底還是給了他十塊錢。
十塊錢夠幹什麼?請劉德順吃頓飯都不夠。
今天是第四天,星期六,軋鋼廠下午四點就下工。中午食堂吃飯時,馬建國湊過來坐在他對面,嘴裡嚼著白菜幫子,壓低聲音說:「哎,你知道不?二車間李主任那個外甥,名額定了,下禮拜就去報到。」
秦志遠筷子一頓:「李主任外甥?他不是早定了嗎?」
「定是定了,可程序沒走完。這回是真走了,人事科備案都做完了。」馬建國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易師傅手上還剩一個名額,聽說是給表現最好的學徒。你可得抓緊,我聽說三車間那邊有個小子跟易師傅遞了話,想托人說合呢。」
秦志遠心裡咯噔一下。留給表現最好的學徒,可他的表現實在說不上好。銼鐵棒銼不平,鋸鐵塊斷鋸條,易中海雖然沒當眾罵他,可也沒給過好臉色。這表現,跟「最好」倆字差著十萬八千里。
下午上工後,秦志遠一邊銼鐵塊一邊走神。鋸條又斷了一根,彈起來崩在他手背上,劃了道白印子。他罵了句髒話,把斷鋸條往廢料堆里一扔。旁邊的學徒瞟了他一眼,沒吱聲。
易中海走過來,看了看檯面上堆的廢料,又看了看秦志遠手背上那道白印子。
「不想干就直說。」易中海聲音不高。
秦志遠低著頭,手裡攥著半截鋸條:「易師傅,我手笨。」
「手笨不是三天的事。」易中海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帶了這麼多年徒弟,頭一回見著越干越往回縮的。你自己琢磨琢磨,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說完轉身走了。秦志遠盯著他的背影,牙根咬得咯吱響。
下工鈴響的時候,秦志遠沒急著走。他等車間裡人走得差不多了,慢吞吞地收拾台面,眼睛一直往易中海那邊瞟。易中海換下工作服,拿起搪瓷缸子和毛巾,跟幾個老工人一道出了車間。秦志遠磨蹭到最後,確定鉗工班只剩他一個人了,才放下手裡的抹布,裝作找東西的模樣,在易中海的工作檯旁邊轉了一圈。
易中海的工作檯靠里,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工具和圖紙,角尺、卡尺、劃針擺成一條線。台面下有個鐵皮柜子,沒上鎖,就掛了個搭扣。秦志遠蹲下來,手指搭在搭扣上,心跳得咚咚響。他就是看看,不拿東西,至少今天不拿。他就是想確認一下,易中海那名額的事有沒有落在紙面上。
搭扣一掰就開,櫃門吱呀一聲。裡面摞著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幾張領料單,下面壓著個藍皮筆記本。秦志遠把筆記本抽出來,翻開,易中海的筆跡整齊端正,記了不少東西。他飛快地翻著,翻到最近幾頁時手停住了。
「十月二十三日,李副廠長口頭通知,四名額分配如下:賈東旭,指標性照顧,不占名額。其餘三個名額:二車間趙春生一名,正式手續十一月上旬辦;鉗工班學徒馬建國一名,待選;餘一名暫留,視表現定。」
秦志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馬建國。易中海早就把名額內定給馬建國了。那個圓臉平頭、主動跑來教他看圖紙的小子,原來盯著同一個位置。怪不得這兩天馬建國老往易中海跟前湊,端茶倒水遞毛巾,殷勤得很。
他把筆記本塞回去,合上櫃門,搭扣按回原位。站起來時膝蓋發軟,扶著工作檯才站穩。
出了廠門,秦志遠沒往四合院走,拐了個彎,沿著軋鋼廠外牆一直往東。東邊有個小酒館,賣散酒和滷煮,他兜里有秦淮茹給的那十塊錢,夠喝一頓。走到門口他猶豫了一下,又折回來了。十塊錢不能動,他另有打算。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擦黑了。秦淮茹正在門口收棒梗的棉襖,見他回來,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變成擔憂。
「怎麼才回來?飯都涼了。」
秦志遠沒提筆記本的事,洗了手坐下吃飯。棒梗舉著筷子給他夾了塊鹹菜,他摸了摸孩子的頭。秦淮茹看在眼裡,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吃完飯,秦淮茹去後院借水桶,棒梗在炕上翻小人書。秦志遠一個人在屋裡坐著,眼睛盯著炕櫃最底下那層。他知道秦淮茹把錢藏在哪兒。那個柜子底板下面有個暗格,是搬進來那天他自己發現的,當時沒在意,後來看見秦淮茹蹲在那兒搗鼓了半天,就留了心。
他站起來,走到炕櫃前蹲下,把最下層的被褥搬開,露出底部的木板。手指在板縫裡摳了摳,其中一塊板鬆動,往上一提,下面是個淺淺的夾層。一個藍布包袱躺在裡面,鼓鼓囊囊的。秦志遠把包袱拿出來,解開,一沓沓鈔票碼得整整齊齊,大團結居多,也有些五塊兩塊的,捆得板板正正。他估摸了一下,差不多九百多,比秦淮茹說的八百還多些。
他把其中一沓大團結抽出來,數了五張,猶豫了一下,又數了三張。八百塊,直接去找劉德順,把庫房的位置買下來。剩下那一百多留柜子里,秦淮茹興許不會發現。
錢揣進懷裡,包袱重新包好塞回去,被褥恢復原樣。秦志遠站起來時,手有點抖,但心裡那股堵了好幾天的悶氣散了大半。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沒人。正房那邊燈亮著,易中海應該在家。他縮回來,關上門,坐回炕邊裝作沒事人一樣翻棒梗的小人書。
秦淮茹回來了,把水桶放在灶台邊,彎腰看了看棒梗,又直起身看了秦志遠一眼。
「表哥,你今天怪怪的。」
「哪兒怪了?」
「說不上來。」秦淮茹在灶台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明天星期天,要不你去把賈東旭叫來吃頓飯?我聽說他跟廠里幾個科長都熟,興許能幫你在名額上說上話。」
秦志遠心裡一緊。叫賈東旭來吃飯?他偷了錢,明天就要去找劉德順,這事兒不能拖。可要是當面拒絕秦淮茹,她又得多想。
「明天我有事,改天吧。」
「什麼事?」
「去找馬建國問問認圖紙的事。」
秦淮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秦志遠低頭翻小人書,不跟她對視。棒梗忽然從炕上爬起來,拽著秦志遠的袖子:「叔叔,明天帶我去公園玩吧?我們班王小明他爸每個禮拜天都帶他去。」
「叔叔明天有事。」
棒梗嘴一癟。秦淮茹把他拉過去:「棒梗乖,別鬧叔叔。」
那一夜秦志遠幾乎沒合眼。懷裡的錢像塊熱炭,燙得他翻來覆去。他一會兒想著明天到庫房怎麼跟劉德順開口,一會兒又想著萬一秦淮茹發現錢少了怎麼辦。他甚至想過後半夜把錢悄悄放回去,可一想到明天還得去銼那該死的鐵塊,牙一咬,心說算了,這錢就當是借的,等以後掙了再還上。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他又到了庫房,劉德順收了錢,把登記本推給他,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筆,外頭有人來領料,他頭也不抬地登記。忽然櫃檯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對面是易中海的聲音,只說了一句:「秦志遠,你好大的膽子。」
他猛地驚醒,天已大亮。秦淮茹不在屋裡,灶上有粥溫著,棒梗蹲在門檻上玩彈珠,嘴裡念念有詞。
秦志遠坐起來,手伸進枕頭下面摸了一把,錢還在。他長出一口氣,穿好衣裳,胡亂喝了碗粥。
「淮茹,我出去了。」
秦淮茹從院子裡探進頭來,手裡還攥著棒梗的髒襪子:「中午回來吃飯不?」
「看情況。」
他出了四合院,拐上大街,腳步越來越快。走到軋鋼廠大門時他愣了一下,今天星期天,廠里沒多少人,大門就開著個側門,門衛在傳達室里打瞌睡。秦志遠從側門溜進去,繞過主車間,徑直往北邊庫房走。
庫房門鎖著,但旁邊小窗戶開著半扇。秦志遠踮腳往裡看了一眼,劉德順不在,倒是靠窗桌子上放著個搪瓷缸子和半包飛馬煙。他退後兩步,靠在牆上等著,心裡把見面的話又過了一遍。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劉德順從辦公樓那邊慢悠悠地晃過來,手裡提著一兜子藥,臉色蠟黃。看見秦志遠站在庫房門口,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今天不上班。」
秦志遠迎上去,臉上堆著笑:「劉師傅,我特意找您的。想跟您商量個事。」
劉德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掏出鑰匙開門:「進來說。」
秦志遠跟著進去,劉德順把藥放在桌上,坐下來,擰開搪瓷缸子喝了口涼水。
「說吧。」
秦志遠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沓大團結放在桌上,八百塊,捆得結結實實,票面嶄新。劉德順的目光落在錢上,眼皮子跳了一下,又抬起來看秦志遠。
「什麼意思?」
「劉師傅,我想跟您換崗。您去車間干點輕省活兒,庫房我來替您。這錢您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肝不好,庫房這邊濕氣重,您換個乾爽的崗,對身體也好。」
劉德順盯著那沓錢看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
「八百。」他說,「你一個學徒,哪來這麼多錢?」
「家裡湊的。」秦志遠臉上笑著,「我姑媽那邊的親戚幫忙。」
劉德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靠在椅背上,盯著秦志遠看了半天。那雙眼睛裡沒什麼表情,渾濁,疲倦,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個庫房蹲了十五年嗎?」
秦志遠搖搖頭。
「因為沒人願意來。這活兒看著輕省,可庫房進出帳一分一厘都不能差,差一分錢,年底盤帳我得自己補。」劉德順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咳嗽了兩聲,「你一個坐不住冷板凳的人,盯著這位置,你以為你看上的是它的清閒,實際上你看上的是它的死水一潭。」
秦志遠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劉師傅,我是真心想……」
「你真不真心我不關心。」劉德順把菸灰彈在地上,「我就問一句,易中海知道這事不?」
秦志遠心裡一沉,嘴上含糊:「易師傅那邊我回頭跟他說。」
劉德順把菸頭摁滅在缸子裡,把那沓錢推回來。
「錢你拿走。這位置我誰也捨不得給,除非廠里一紙調令把我調走。你去找易中海,讓他跟人事科說去。他要是能說動人事科下這個調令,我二話不說走人。」
秦志遠愣住了。他沒想到劉德順把球踢回給易中海。易中海怎麼可能幫他下這個調令?那不是打自己臉嗎?鉗工班帶了三天的徒弟轉頭跑了,他易中海的臉往哪兒擱?
「劉師傅……」
「拿走。」劉德順站起身,提起那兜子藥,「我要去廠醫院掛水,你走的時候幫我把窗戶帶上。」
他出了庫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秦志遠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庫房裡,面前攤著那八百塊錢,忽然覺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錢花不出去,位置也換不來,易中海那邊還等著他去認錯。更麻煩的是,這八百塊錢他得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去。要是秦淮茹發現錢少過,又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
他把錢重新揣進懷裡,站起來往外走。經過辦公樓下時,他看見易中海正從樓里出來,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跟一個人事科的幹事說著話。易中海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胸口上。
秦志遠僵在原地。
易中海跟那人說了句什麼,那人先走了。易中海慢慢走過來,在秦志遠面前站定。
「星期天你來廠里幹什麼?」
秦志遠嘴唇發乾:「我來……找馬建國認圖紙。」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口那鼓出來的輪廓。就那麼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秦志遠站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太陽照得他睜不開眼。懷裡那八百塊錢忽然沉得像八百斤。
他不知道易中海看沒看穿,也不知道劉德順會不會跟易中海提這事。他只知道,明天再去鉗工班,手裡的銼刀怕是拿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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