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試探
第二天早上秦志遠是被疼醒的。兩隻手掌上的水泡昨天磨破了,夜裡滲了黃水,粘在被單上,他翻身時一扯,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秦淮茹已經起了,灶上熬著棒子麵粥,見他坐起來,趕緊從灶台邊走過來。「讓我看看。」她拉過他的手,水泡癟了,皮皺巴巴地貼在肉上,邊上一圈紅腫。秦淮茹皺著眉,從灶台上拿了個粗瓷碗,倒了點香油,拿棉簽蘸著往他手心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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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了別逞能,跟易師傅說說,先干點輕省的。」
秦志遠把手抽回來:「知道了。」
他出門的時候棒梗還在炕上睡著,蜷成一小團。秦淮茹往他手裡塞了個窩頭:「路上吃。」
易中海已經在月亮門口等著了,見了秦志遠也不催,轉身就走。秦志遠跟在後頭啃窩頭,窩頭是玉米面的,摻了豆渣,嚼起來粗糲,但頂飽。走到軋鋼廠門口時窩頭啃完了,秦志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了正身子。
進了鉗工班,易中海沒急著讓他上手,指了指牆角一摞圖紙:「今天先認圖。把這幾張看明白,畫的事兒回頭再說。」
秦志遠心裡一松,嘴上卻沒顯:「行。」
他坐到靠窗的台子前,把那摞圖紙攤開。圖紙上是各種零件的三視圖,線條密密麻麻的。他裝模作樣地翻著,心思不在這上面,眼睛餘光一直在打量車間裡的人。昨天下工後他琢磨了一路,四個推薦名額的事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賈東旭占一個,自己占一個,剩下那兩個名額在誰手裡?易中海全權分配,還是廠里說了算?
正想著,旁邊來了個人。秦志遠抬頭一看,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圓臉,剃著平頭,穿著件補了補丁的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全是機油印子。
「新來的?」那人湊過來瞄了一眼圖紙,「易師傅讓你看這個?」
秦志遠點點頭。
「我叫馬建國,比你早來兩年。」馬建國往台子上一靠,壓低了聲音,「昨天你跟易師傅那事兒,我都看見了。給你透個底,易師傅手底下帶過七八個徒弟,像你這樣一上來就想去倉庫的,他是頭回見。」
秦志遠笑了笑:「我就是問問。」
馬建國嘿嘿一樂,不接茬,指了指圖紙上的一處:「這地方你看得懂不?要是不懂我告訴你,別回頭易師傅問起來你一問三不知,他又該罵人了。」
秦志遠心裡一動,趕緊把圖紙推過去:「正不明白呢,這線怎麼拐的?」
馬建國拿起鉛筆,在圖紙邊上畫了個簡圖,三下兩下解釋清楚。秦志遠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連聲道謝。馬建國擺擺手,剛想再說什麼,易中海從外面進來了,他趕緊噤了聲,溜回自己台子前。
易中海走到秦志遠身後,低頭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他翻到的頁數。「看了一半了?」他語氣平平的。
「看了一半,後面還沒看。」
易中海沒再多問,轉身去開工具機了。車間的機器聲重新響起來,秦志遠繼續翻圖紙,心思卻又飄開了。他從馬建國剛才那幾句話里咂摸出點味道——易中海手底下徒弟多,出師的不少,可能留在廠里的沒幾個。推薦名額這東西,給誰不給誰,全看易中海一念之間。要是能搞清楚另外兩個名額給了誰,也許能找個出價高的買主。
中午下工鈴響的時候,秦志遠把圖紙收拾好,正準備走,易中海叫住了他。
「下午跟我去庫房領料。」
秦志遠愣了一下:「領料?」
「鉗工班每個月要領一次料,銼刀、鑽頭、量具,都得去庫房過帳。」易中海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你跟著,認認路,下回自己去。」
秦志遠心裡咯噔一下。去庫房好啊,正好看看那個倉庫管理員是什麼來頭。他面上不顯,老老實實地跟著易中海出了車間。
庫房在廠區北邊,一排磚房,比車間矮半截,門口掛著厚棉門帘。掀簾進去,裡頭光線昏暗,空氣里一股子油布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靠牆一排排木架子上堆著各種零件和工具,拿草繩扎著,標籤貼得密密麻麻。櫃檯後面坐著個人,五十來歲,瘦長臉,戴著副黑框眼鏡,見了易中海才站起來。
「老易,領料單呢?」
易中海把單子遞過去,那人拿過來掃了一眼,轉身去架子上取貨。動作慢吞吞的,每取一樣還要在本子上登記,字寫得一筆一划,生怕寫錯數字。秦志遠在旁邊看著,心裡算了一筆帳,這活兒比銼鐵棒子輕鬆一百倍,就是耗人,一天下來屁股都坐麻。可人家好歹坐著,不用出力氣。
那管理員把東西清點好,用麻繩捆成一紮,推到櫃檯上來。易中海簽了字,回頭示意秦志遠把東西抱上。秦志遠彎腰去抱那捆工具,手心的水泡隔著粗布手套硌得生疼,他咬著牙沒吭聲。
出了庫房,易中海走在前面,忽然說了句:「看上了?」
秦志遠心裡一驚,嘴上裝糊塗:「什麼?」
「庫房那位置。」易中海頭也不回,「你要是真想干,也不是不行。」
秦志遠腳步慢了下來。易中海這話裡有話,他得接准了。
「易師傅,我昨天態度不好。」他快走兩步跟上,「我就是手上疼得厲害,心裡急。」
易中海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他。冬天的日頭照在易中海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鉗工這活兒,手上疼是頭三個月的事。熬過去了,手就不疼了。熬不過去,一輩子疼。」他頓了頓,「你要真想換位置,我可以幫你問問。不過你得想清楚,庫房那邊一個蘿蔔一個坑,進去了就出不來。你還年輕,以後想學技術,沒人再帶你。」
秦志遠低著頭,手裡的工具捆子沉甸甸的。他知道易中海說的是實話,可他就是不想吃這個苦。庫房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個月工資照拿。技術?技術能當飯吃?他有八百塊錢在秦淮茹手裡攥著,等把錢要回來,再湊一湊,買個清閒差事比什麼都實在。
「易師傅,我再想想。」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秦志遠跟在後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跟秦淮茹開口。這回不能硬要,得換個法子。
晚上回到四合院,秦淮茹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棒梗蹲在旁邊玩泥巴,手裡捏了個四不像的東西,看見秦志遠回來,舉起來給他看:「叔叔,這是我捏的小人。」
秦志遠低頭看了一眼,那泥人腦袋大身子小,胳膊粗細不勻,他敷衍地點了點頭。秦淮茹把衣裳往盆里一放,伸手來接他手裡的工具包。
「今天累不累?」
「還行,下午去庫房領料了。」
秦淮茹眼睛一亮:「庫房?你見到那個管理員了?」
秦志遠點點頭,沒多說,先進了屋。秦淮茹跟進來,把門帶上,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坐著辦公的,活兒輕鬆。」秦志遠往炕沿上一坐,「我跟易中海提了一嘴,他說能幫我問問。」
秦淮茹臉上露出喜色:「真的?那敢情好,要是能去庫房……」
「你先別高興。」秦志遠打斷她,「易中海說庫房一個蘿蔔一個坑,進去了就出不來,讓我想清楚。」
秦淮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坐到秦志遠旁邊,聲音更低了:「表哥,你是不是還想那事呢?」
「哪事?」
「賈東旭那個名額。」
秦志遠沒吭聲。
秦淮茹嘆了口氣:「我打聽過了,易中海手裡那幾個名額,賈東旭一個,剩下的三個,一個給了二車間李主任的外甥,另外兩個還沒定。聽說有個名額是留給廠里老職工子弟的,還有個看表現給。」她頓了頓,「你要是老老實實跟易中海學,表現好,那個名額沒準能落到你頭上。」
秦志遠轉頭看她:「跟賈東旭搶?」
「賈東旭那個是李副廠長批的,板上釘釘,誰也動不了。剩下兩個,你是易中海的徒弟,比外人近一層。」
秦志遠琢磨了一下,覺得秦淮茹說的有道理。可他心裡那點盤算沒變。就算拿到名額,他也不想當鉗工。技術學出來是能掙錢,可那是三年以後的事。三年,夠他回秦家莊種好幾茬地了。
「吃飯吧。」他沒再多說。
晚飯是白菜燉粉條,裡頭擱了幾片薄薄的豬油渣,棒梗吃得滿嘴油光。秦淮茹給秦志遠舀了一大碗,自己只吃了小半碗。秦志遠看在眼裡,沒說什麼,悶頭把飯扒完了。
吃完飯秦淮茹燒了熱水讓他泡手,水裡加了點鹽。秦志遠把手泡進去,疼得直咬牙。秦淮茹在旁邊坐著納鞋底,針線在頭髮上蹭了蹭,又紮下去。
「表哥,」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你要是真不想干鉗工,我不攔你。但你得想好了,別回頭兩頭都耽誤了。易中海那人我也看出來了,認死理,你要是讓他寒了心,別說名額,往後在廠里日子都不好過。」
秦志遠把手從熱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子。
「我再干兩天看看。」
秦淮茹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把針線收進笸籮里,起身去給棒梗鋪被窩。棒梗已經困得直打晃,秦淮茹把他抱到炕上,脫了鞋,蓋好被子。小傢伙翻了個身,抱著枕頭就睡著了。
秦志遠坐在灶台邊,看著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算。庫房管理員的位置如果能用錢買下來,五百夠不夠?不夠八百?可秦淮茹那關過不去。要是自己去找賈東旭呢?賈東旭跟秦淮茹熟,讓他幫著說和說和,沒準能說動。代價嘛,大不了以後跟賈東旭劃清界限,讓他別再來找秦淮茹。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秦志遠豎了豎耳朵。有人從垂花門進來,腳步沉沉的,聽著像傻柱。經過耳房門口時那腳步頓了頓,隨即又走了過去。秦志遠想起昨天傻柱回頭看秦淮茹那一眼,心裡不大舒服。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傻柱正往自己屋走,手裡的飯盒空著,晃來晃去。走到正房門口時易中海正好推門出來倒水,兩人打了個照面,傻柱喊了聲「一大爺」,易中海應了一聲,兩人都沒多話。
秦志遠把門掩上,回到炕邊。秦淮茹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子背對他,呼吸綿長。棒梗睡在最裡頭,小臉埋在枕頭裡,露出一截後脖頸。
秦志遠吹了燈,摸黑躺下。黑暗中他睜著眼,聽著房頂上偶爾傳來的風聲,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廠門口賈東旭臨走那句話,說的是「你替我多照顧著點淮茹」。那個「替我」是什麼意思?他跟秦淮茹都離了,還「替我」?
他翻了個身,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明天還得早起。手上的泡還沒好,鐵棒子還在台虎鉗上等著他。
院牆外頭傳來夜貓子叫,一聲長一聲短。秦志遠聽著聽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夢裡他坐在庫房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登記本,門口進來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見那人往櫃檯上拍了一沓錢,厚厚一摞,票面全是十塊的。他伸手去拿,手心的泡忽然裂開了,疼得他一下子驚醒過來。
窗外天還沒亮,黑蒙蒙的。秦淮茹已經起了,灶上有動靜。秦志遠翻了個身,把手掌攤開看了看,水泡消了點,可邊上又磨出了新的紅印子。
他攥了攥拳頭,心裡那個念頭沒散,反倒更清楚了。這鉗工,他干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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