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學徒第一天

  第二天一早,秦志遠跟著易中海進了軋鋼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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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前秦淮茹特意給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又把他的領子翻了兩遍,左看右看才放人。棒梗蹲在門檻上,小手托著腮幫子,看秦志遠往外走,張了張嘴想問什麼,被秦淮茹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表哥,好好跟著易師傅學。」秦淮茹站在門口,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中午我給你留飯。」

  秦志遠應了一聲,沒回頭。

  易中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筆直。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胸口的「安全生產」四個字倒是鮮紅鮮紅的。秦志遠跟在他後頭,心裡盤算著到了廠里怎麼開口說換崗位的事。倉庫管理員那活兒,他早就打聽好了,管出入庫,登登記,月底盤個點,輕鬆得很。八級鉗工一個月也就拿個六十來塊,可人家那是熬了多少年熬出來的。他秦志遠犯不著吃那個苦,一千多塊錢往桌上一拍,倉庫管理員的位置手到擒來。

  可現在錢被秦淮茹掐著,說是要留著過日子。他心裡憋屈,臉上卻沒顯出來。

  進了軋鋼廠大門,一股鐵鏽味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秦志遠下意識皺了皺鼻子。車間裡機器聲轟隆隆的,震得人耳膜嗡嗡響。易中海帶他穿過主車間,往後面那排小平房走。路上碰見幾個工人,都沖易中海點頭。

  「易師傅,早啊。」

  「易師傅,這誰家後生?」

  易中海簡單應兩句:「我表妹那邊的親戚,來學徒。」

  有人多看了秦志遠一眼,秦志遠也看回去,臉上掛著笑,不卑不亢。他心裡清楚,這些人裡頭,說不定有人跟秦淮茹認識,嘴碎的回去一說,又是麻煩。

  鉗工班在後車間,屋裡擺了十幾張工作檯,檯面上鉗子銼刀擺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一幅「安全第一」的標語,邊角都捲起來了。易中海走到靠窗那張台子前,拍了拍台面。

  「這就是你的位置。」

  秦志遠看了看那張鏽跡斑斑的鐵台子,再看看旁邊那台鑽床,心裡怎麼都不是滋味。

  「易師傅,」他開了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誠懇,「我聽說廠里倉庫那邊缺人,您看能不能……」

  易中海正在給他找工具,聞言手上一頓,慢慢轉過身來。他看了秦志遠一眼,目光不冷不熱,可秦志遠感覺脊梁骨上像壓了塊鐵。

  「倉庫那邊是缺人,可那活兒是給身體不好的老職工留的。」易中海聲音不高,但車間裡幾個正在幹活的學徒都抬了頭,「你年紀輕輕的,別想那些輕巧的。想端穩軋鋼廠的飯碗,就得手裡有真本事。」


  秦志遠臉上還掛著笑,心裡已經罵開了。什麼真本事,不就是看你臉色吃飯?可易中海那眼神明明白白,沒有半分商量餘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白淨,指頭細長,擱在鐵台子上格格不入。

  「行,易師傅,我聽您的。」

  易中海點點頭,沒再多話,轉身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舊銼刀塞到他手裡。「今天先練基本功,把這根鐵棒銼平。」他指了指旁邊一根手臂長的鐵棒,「銼到兩頭一樣平,拿角尺量,縫隙不超過頭髮絲。」

  秦志遠接過銼刀,沉甸甸的,手心一沉。

  他學著旁邊那個學徒的樣子,把鐵棒夾在台虎鉗上,右手握銼刀,左手扶前端,推了出去。銼刀在鐵棒上劃出一道白印子,響聲刺耳。推了十幾下,胳膊就開始發酸。他停下來看了看,鐵棒表面坑坑窪窪,跟狗啃的一樣。

  旁邊那個學徒湊過來瞄了一眼,沒說話,可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秦志遠心裡一陣窩火,面上卻沒動,繼續低頭銼。他有他的打算——先忍兩天,看看情況。真干不下來,花錢買清閒就是了。反正那一千多塊錢在秦淮茹手裡,明天他就找藉口要回來。就說要置辦東西,要請人吃飯打點關係。秦淮茹總不能不給他花。

  這麼一想,手上的力氣反倒鬆了,推幾下停一下,敷衍著來。

  易中海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回來站在他身後看了半晌。秦志遠知道他在看,故意放慢了動作,一銼一停,懶洋洋的。

  「不想干?」易中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可周圍的人全聽見了。

  秦志遠手上停了停,轉過身來,剛想編兩句軟話,就被易中海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的東西讓他想起昨天賈東旭說話時易中海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憋悶。

  「不想干就滾蛋。」易中海聲音平平的,「廠里不養閒人,我也沒工夫教一個混日子的。」

  整個鉗工班安靜了一瞬。秦志遠覺得有幾道目光扎在後背上,臉頰火辣辣的。他在秦家莊也是讓人捧著長大的,什麼時候被人這麼當面下過面子?心裡那點笑全沒了,連裝都裝不出來。

  「易師傅,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易中海往前一步,盯著他,「說說看。」

  秦志遠張了張嘴,到底沒敢把「我想去倉庫」那話說出口。他不是傻子,易中海能在軋鋼廠干大半輩子,手底下帶出多少徒弟,自己這點小心思在他面前就跟光屁股打轉一樣,藏不住。他要是硬頂,弄不好連學徒這層皮都保不住。到時候秦淮茹那邊不好交代,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我好好練。」秦志遠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易中海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秦志遠重新握住銼刀,這回不敢再偷懶。一下一下推著,胳膊酸了換隻手,額頭上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旁邊的學徒好些了,偶爾出聲指點兩句,他嘴上應著,心裡卻煩得很。

  他想起昨天賈東旭跟易中海頂嘴那副模樣,又想起秦淮茹嘴裡那個「白給的豬頭肉」。賈東旭好歹是易中海正經徒弟,都混成那樣,自己一個外人,能討著什麼好?

  幹了一上午,那根鐵棒還是坑坑窪窪的。下工鈴響的時候,秦志遠把銼刀往檯面上一撂,兩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低頭看了看手心,磨出兩個水泡,紅通通的。

  出了車間,易中海走在前面,跟幾個老工人說說笑笑,壓根沒回頭看秦志遠一眼。秦志遠拖著步子跟在後面,滿腦子都是下午怎麼跟秦淮茹開口要錢的事。這罪他受不了。一天兩天還能忍,長年累月幹這個,他寧可回秦家莊種地去。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傳達室旁邊——賈東旭,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正在跟門衛大爺遞煙。賈東旭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喲,這不是淮茹那個表哥嗎?」

  秦志遠腳步一滯,臉上的汗還沒幹。他看見賈東旭那雙眼睛在打量他,從頭頂看到腳下,目光在他發抖的兩隻手上多停了一瞬。

  「來當學徒?」賈東旭把煙叼在嘴裡,湊過來拍了拍秦志遠的肩膀,一副熱絡模樣,「不容易啊,鉗工可不好干。易師傅,您說是吧?」

  易中海在前面停了步,回頭看了賈東旭一眼,眉頭擰著,沒應聲。

  賈東旭也不惱,笑嘻嘻地轉回秦志遠這邊,壓低了聲音:「表哥,要是覺著累,我教你個法子。」

  秦志遠沒吭聲,他知道賈東旭嘴裡吐不出什麼好話。

  「給易師傅送點禮,讓他給你換個輕省活兒。」賈東旭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的易中海能聽見,「我師父這人啊,面冷心善,你多求求,他心一軟,沒準就給你安排了。」

  易中海猛地轉過身來:「賈東旭,你皮癢了是不是?」

  賈東旭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師父,我這不是幫您拉攏徒弟嘛。」他沖秦志遠擠了擠眼,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表哥,有空來家裡坐,淮茹那邊……你替我多照顧著點。」

  最後那句話在秦志遠耳朵里就跟針扎一樣。他看著賈東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憋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易中海沉著臉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別聽他放屁。回去吃飯,下午接著練。」

  秦志遠點點頭,跟著易中海往四合院走。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到了中院月亮門那兒,易中海停了一步,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徑直往自己屋去了。


  秦志遠推開耳房的門,秦淮茹正蹲在門口洗菜,見他回來,趕緊站起來迎上來。

  「表哥,吃飯了。」她伸手想接他的外套,碰著他胳膊的時候秦志遠縮了一下。

  「怎麼了?」秦淮茹一愣。

  秦志遠攤開手掌,兩個水泡明晃晃的,邊上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秦淮茹「呀」了一聲,眼圈登時就紅了,拉過他的手左看右看。

  「這才第一天就磨成這樣……那個易中海也真是的,就不能讓你先干點輕省活嗎?」

  秦志遠把手抽回來,沒接話,進了屋往炕上一坐。棒梗正趴在炕上玩一顆玻璃彈珠,見他進來往邊上挪了挪,怯生生地喊了聲「叔叔」。

  秦淮茹跟進來,把飯菜端上桌。一盤炒白菜,兩碗棒子麵粥,一小碟鹹菜。秦志遠拿起筷子扒了兩口,越吃越不是滋味。他想起賈東旭昨天那番話,又想起易中海今天在車間裡當著那麼多人訓他,心裡那股火拱來拱去,終於沒壓住。

  「淮茹。」

  「嗯?」

  「那錢……你給我拿五百,我明兒去找人把倉庫的差事買下來。」

  秦淮茹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住了。

  「表哥,咱們不是說好了……」

  「說什麼了?」秦志遠把碗往桌上一墩,「你讓我去當學徒,我去了。可你也看見了,這活兒是人幹的嗎?我手上這兩個泡,明天還得磨,磨破了再長繭子,長完繭子再磨。一年學徒,兩年出師,三年才能拿正經工資。我等不了那麼久。」

  秦淮茹放下筷子,看了看旁邊低頭喝粥的棒梗,壓低聲音:「表哥,你聽我說。錢花了就沒了,可工作是一輩子的事。你要是買倉庫那位置,一千多塊砸進去,咱們吃什麼?」

  「那八百塊留著幹什麼?不就是花的嗎?」

  「那是留著應急的!」秦淮茹聲音高了些,隨即又壓下去,眼眶裡開始蓄淚,「我肚子裡還揣著一個,棒梗又小,這屋裡什麼不得花錢?你把錢花光了,萬一哪天有個頭疼腦熱的,咱們怎麼辦?」

  秦志遠不說話了。他當然知道秦淮茹說的有道理,可讓他天天去銼鐵棒子,他實在不甘心。他心裡那本帳翻來覆去地算,怎麼算都覺得自己虧了。憑什麼他要養秦淮茹和棒梗?棒梗到底是不是他的種還兩說呢。賈東旭一個月給三塊錢撫養費,三塊錢夠幹什麼?買幾斤豬肉就沒了。

  「你先吃著。」秦淮茹見他臉色不好,軟了語氣,給他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白菜,「晚上我給你燒點熱水泡泡手,明天去了跟易中海好好說,讓他給你換輕省點的活兒。他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多求求,他能鬆口。」


  秦志遠沒應聲,悶頭把粥喝完,往炕上一躺,拉過被子蒙住了頭。

  秦淮茹坐在桌邊,看著他的後背,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淌下來。她趕緊抬手擦了,怕被棒梗看見。棒梗卻已經看見了,放下筷子湊過來,小聲問:「媽媽,叔叔是不是不喜歡咱們?」

  「沒有。」秦淮茹把他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上,「叔叔是累了。棒梗乖,吃完飯幫媽媽收拾碗筷。」

  外頭中院裡,易中海站在正房門口,往耳房這邊看了一眼。他聽不見屋裡的對話,可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嘆了口氣,轉身進屋,把門帶上了。

  一下午秦志遠沒再出門。秦淮茹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把碗筷收拾了,又給棒梗洗了把臉,哄他躺下。她自己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腳歪歪扭扭的,心不在焉。

  太陽偏西的時候,院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傻柱提著個飯盒從垂花門進來,看見秦淮茹坐在耳房門檻上,愣了一下。

  「秦姐,搬過來了?」

  秦淮茹笑著點點頭:「傻柱兄弟,以後一個院住著,多照應。」

  傻柱撓了撓頭,往耳房裡瞄了一眼,看見炕上躺著個人,臉色變了變。

  「那是……」

  「我表哥,來城裡找活干。」秦淮茹神色自然,「暫時跟我擠一間,搭個伙。」

  傻柱「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可眼神里明顯帶著點狐疑。他提著飯盒往自己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撞上秦淮茹的目光,趕緊扭過頭去。

  秦淮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嘴角那點笑慢慢收了回去。

  屋裡,秦志遠其實一直醒著。他聽得見外頭的動靜,聽得見秦淮茹跟傻柱說話,聽得見棒梗翻身時炕席的窸窣聲。他盯著糊了報紙的天花板,那報紙邊角翹著,露出一小塊發黑的房梁。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易中海說,他手裡有四個推薦名額。賈東旭一個,自己一個,那另外兩個呢?要是能想辦法多弄一個名額,轉手賣出去……

  秦志遠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口。秦淮茹的背影映在門框上,被夕陽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他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很久,最後把眼睛閉上了。

  先熬過明天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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