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新窩舊影
夜裡九點多,秦志遠從東四那邊趕回西跨院。
蘇哲還沒睡,堂屋裡亮著燈,桌上攤著一堆零件,收音機外殼卸下來擱在旁邊。他手裡捏著烙鐵,正往電路板上焊一個電容,松香的味道瀰漫了滿屋子。
秦志遠推門進來,關上門,順手把門閂插上了。
「成了?」
蘇哲沒抬頭,烙鐵尖兒在焊點上停了兩秒,拿開,吹了吹,才把烙鐵放回架子上。
「離了。」
「賈東旭那個慫包,簽字的時候手抖了沒有?」
「抖了。」秦志遠拉了把椅子坐下,從桌上摸起一根煙點上,「一百三十塊錢,他肉疼得很。不過想到以後能傍富婆,還是簽了。」
蘇哲這才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棒梗呢?」
「改姓秦了,現在叫秦大柱。」
蘇哲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秦淮茹倒是乾脆。」
「她是真恨透了賈家。」秦志遠抽了口煙,把在街道辦門口遇到易中海的事說了一遍,「那老東西急得滿頭汗,一個勁兒地勸淮茹別走。我說蘇哲,易中海和秦淮茹到底什麼關係?我怎麼覺得他比賈東旭還上心?」
蘇哲把烙鐵線繞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大興那件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水電隊的那個徒弟,姓周的,今天找著了。」秦志遠從兜里摸出半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了幾行字,「他說當年親眼看見易中海和賈東旭他爹賈老栓在大興工地上吵了一架。吵的是什麼沒聽清,但賈老栓回去沒幾天就出了事故。」
蘇哲接過紙條看了看,折起來收進口袋。
「這條線先放著,不急。」他頓了頓,「現在最要緊的是讓秦淮茹站穩腳跟。她在九十五號院待了六年,知道的事不少,賈張氏那些破事她心裡有本帳。以後有用。」
「你打算讓她做什麼?」
「先找個活幹著。」蘇哲站起來,走到牆角,拎出一個帆布包,從裡面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秦志遠,「這裡面是兩百塊錢,你明天給她送去,就說是街道辦給困難家庭的補助。」
秦志遠掂了掂信封,沒接:「你直接給她不就行了?」
「我給她?以什麼名義?」蘇哲把信封往他懷裡一塞,「你是她表哥,你給她最合適。對了,工作的事我也打聽了,東四那邊的街道託兒所缺個保育員,讓她去試試。工資雖然不高,但勝在穩定,還能帶著棒梗。」
秦志遠把信封收好,看了蘇哲一眼,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你幫秦淮茹,到底圖什麼?」
蘇哲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塊砂紙打磨剛焊好的電路板邊緣,動作很慢,像是在琢磨怎麼措辭。
「你覺得易中海這個人怎麼樣?」
「老狐狸。」秦志遠毫不猶豫地說,「明面上公道正派,背地裡算計得比誰都精。今天在街道辦門口他看我的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扒了。」
「對。」蘇哲停下手裡的動作,「這樣一個人,在九十五號院經營了二十多年,院裡大半住戶都欠他的人情。我要在軋鋼廠那邊站住腳,繞不開他。」
「所以你讓秦淮茹——」
「我沒讓她做什麼。」蘇哲打斷他,「我是在幫她。她離開那個火坑,過自己的日子,順便——如果以後她願意說點什麼,那是她的事。我不逼她。」
秦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了。
「行,我明白了。」
第二天清早,天剛蒙蒙亮,秦淮茹就起來了。
新租的房子沒有自來水,她拎著水桶去胡同口的公用水站打水。排在她前面的幾個婦女不認識她,但眼睛都往她身上瞟。秦淮茹低著頭,裝作沒看見。
打完水回來,棒梗還睡著。她把爐子生上,熬了一鍋棒子麵粥,又從罈子里夾了半碟鹹菜。鍋里冒著熱氣,屋裡總算有了點過日子的模樣。
「媽——」
棒梗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四下看了看,小臉上有些茫然。
「媽,這哪兒啊?」
「這是咱們的新家。」秦淮茹蹲下來給他穿鞋,「以後就住這兒了,好不好?」
「那爸呢?」
秦淮茹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給他繫鞋帶。
「你爸以後不跟咱們一起住了。大柱乖,媽天天陪著你。」
「那我還能回那個院子嗎?我的彈弓還在後罩房頂上呢。」
「回頭媽去給你拿。」秦淮茹把他抱起來,在額頭上親了一口,「先吃飯。」
棒梗到底是孩子,一碗粥下肚,就把什麼都忘了,蹲在門口數螞蟻玩。
秦淮茹坐在門檻上,看著兒子,心裡亂糟糟的。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以後的日子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工作還沒著落,手裡只有離婚分的一百三十塊錢,加上秦志遠昨天塞給她的二十塊,撐不了幾個月。
她得儘快找個活干。
正想著,院門口有人喊:「秦淮茹在嗎?」
她站起來一看,是街道辦的李大姐,身後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藍布褂子,梳著齊耳短髮,看著挺利落。
「李大姐,您怎麼來了?」
「給你送好消息來了。」李大姐笑呵呵地走進院子,指了指身後的女人,「這是東四街道託兒所的周所長。我們所里缺個保育員,聽說你帶著孩子不方便找活,周所長說可以讓你帶著孩子去上班。」
秦淮茹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緊張:「可我沒什麼經驗……」
周所長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笑了。
「我看你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孩子也帶得乾淨。保育員嘛,就是要細心。你明天來所里試試,行就留下,不行再說。一個月二十四塊錢,管一頓午飯,孩子也能跟著吃。」
秦淮茹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二十四塊錢雖然不多,但省著點花,加上撫養費的三塊錢,日子緊巴巴的,卻能過。
「我去!我去!」她連聲答應,眼眶有點發澀。
送走了李大姐和周所長,秦淮茹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四月的天空碧藍碧藍的,幾隻麻雀從房檐上飛過,嘰嘰喳喳的。
她長長呼了口氣,嘴角彎了彎。
可轉身回屋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胡同口有個人影一閃。秦淮茹腳步一頓,回頭去看,那人已經縮到牆後面去了。她皺了皺眉,沒多想,進了屋。
而牆後面,易中海正貼著牆根站著,心跳得咚咚響。
他昨天晚上找了大半夜,又託了居委會的人打聽,才摸到這個地址。剛才他在胡同口遠遠看著秦淮茹和街道辦的人說話,沒敢靠近。等那兩個女人走了,他才往前湊了幾步,正趕上秦淮茹回頭。
差一點就被看見了。
易中海靠在牆上,緩了好一會兒。他其實可以直接去找秦淮茹,光明正大地說來看棒梗。可他說不出口。秦淮茹昨天在街道辦門口那句話還扎在他心裡——「當年賈張氏指著我鼻子罵的時候,您在哪裡?」
他沒法回答。
易中海攥了攥兜里那幾張票證,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敢進去。他轉身往胡同外走,腳步比來時更沉。
棒梗的笑臉在他腦海里晃來晃去。
那孩子長得像他。眼睛像,鼻樑也像。賈東旭那個蠢貨看不出來,可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當年秦淮茹剛嫁進賈家沒幾個月,賈東旭就被廠里派到外地學習了大半年。那段時間,他和秦淮茹——
易中海站住了,閉上眼,狠狠地呼了口氣。
不能想了。過去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他得換個法子。秦淮茹現在是鐵了心要跟他劃清界限,直接去找她肯定不行。得從別的地方入手。棒梗還小,孩子不記事。只要他能經常出現在孩子面前,讓孩子記住他,以後就好辦了。
可怎麼才能經常出現呢?
易中海一邊想一邊往九十五號院走。快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像有人在唱歌。
他推門進去一看,前院站了一堆人。許大茂搬了把椅子坐在正中間,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溜光,手裡還拎著個半導體收音機,正放著鄧麗君的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許大茂你抽什麼風呢!」劉大媽捂著耳朵喊。
許大茂笑嘻嘻地站起來,沖大伙兒一抱拳:「各位街坊鄰居,我許大茂今天宣布個事兒——我許大茂,要下海了!」
院裡頓時炸了鍋。
「下海?啥意思?」
「做生意去!」許大茂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南方現在開放了,遍地都是機會。我表哥在深圳那邊倒騰電子表,一個月能掙好幾百!我決定辭了軋鋼廠的工作,跟我表哥闖一闖!」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面,眉頭一下子擰緊了。
辭職?鐵飯碗不要了?
他正想開口勸,旁邊賈東旭卻湊了上去,眼睛裡冒著光。
「大茂,你說南方那麼好賺錢?帶兄弟一個唄?」
許大茂拍了拍賈東旭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東旭啊,你現在也沒媳婦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是該出去闖闖。不過——」他壓低聲音,「出去闖得要有本錢。你手裡有嗎?」
賈東旭愣了一下,隨即咬了咬牙。
「我把那一百三拿出來!」
易中海聽到這句話,腦子裡嗡的一聲。
一百三十塊。秦淮茹剛拿走的那一百三十塊。賈東旭這個敗家玩意兒,居然要拿去給許大茂打水漂?
他剛要站出來攔,又硬生生忍住了。賈東旭已經不是他管得著的人了。離婚協議都簽了,賈東旭想幹什麼,他易中海管不著。
可那一百三十塊要是真沒了,秦淮茹的撫養費怎麼辦?
易中海沉著臉走開了。身後許大茂和賈東旭勾肩搭背地說著南下發財的宏偉計劃,院裡其他人議論紛紛,有羨慕的,有搖頭的,有等著看笑話的。
沒人注意易中海什麼時候走的。
也沒人注意到,西跨院的牆頭上,秦志遠正蹲在那兒,把院子裡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從牆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推開了蘇哲的房門。
「蘇哲,許大茂要帶賈東旭南下。」
蘇哲正在修一台剛收來的舊收音機,聞言手一頓。
「什麼時候?」
「就剛才,在院裡說的。賈東旭要把那一百三十塊全搭進去。」
蘇哲放下螺絲刀,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事。」
秦志遠不解:「賈東旭把錢賠光了,棒梗的撫養費怎麼辦?」
「你覺得賈東旭是那種老老實實按月給撫養費的人嗎?」蘇哲拿起螺絲刀繼續擰,「他要是留在廠里,每個月三塊錢還得找他要。他要是南下賠光了,那就更不用想了。與其等他賴帳,不如讓他把這一百三賠乾淨——到時候秦淮茹申請強制執行,他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秦志遠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讓他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蘇哲沒回答,低頭把螺絲擰緊,接通電源,收音機里傳出一陣清晰的廣播聲。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
他把收音機關了,抬起頭。
「許大茂這個人,野心大,本事小。南下最多三個月,就得灰溜溜回來。」蘇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時候,咱們再收網。」
窗外,前院許大茂的鄧麗君還在唱著,甜膩膩的歌聲飄過院牆,混在早春的風裡,說不清是美夢還是泡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