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湖廣南京之役
第133章 湖廣南京之役
掃除茅舍滌塵囂,一炷清香拜九霄。
萬物迎春送殘臘,一年結局在今宵永曆十三年。
正月初一。
清晨。
夜色終於褪盡,天邊浮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遠處的山影還蒙著一層青灰色,但東邊的天際已被朝霞染出一抹緋紅。
貴陽城內,貫穿東西的主幹道上,無數的百姓沉默的站在街道的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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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如出征鎮遠之時,城內城外的一眾百姓,都早早的已經得知了消息一天子,將要再度御駕親征。
道路的中央,一面接著一面的火紅色旌旗遮蔽了所有的視野。
旌旗之下,是無數攢動的尖頂明鐵盔。
盔頂之上火紅色的盔旗矚目,伴隨著盔下甲兵的前行而不斷的躍動。
入目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火紅,恍若一片翻騰的怒濤。
精鐵所鑄的臂手反襯著初晨的冷光,泛著幽幽的寒光。
一件件暗紅色的布面鐵甲,在漸明的天光中正在逐漸的清晰。
一雙雙玄黑色的軍鞋近乎整齊劃一,沉悶的腳步聲腳步聲在眾人的耳畔響徹。
一張張鐵製的面甲,在一片青白之間,浮動著青灰色的冷光,只露出一雙雙堅毅的眼眸。
明黃色的織金龍,在一眾火紅的旌旗海洋中顯得格外刺目,屹立於隊列的最前方。
龍之下,一眾御前近衛甲騎環衛在朱由榔的身側。
朱由榔頭戴鎏金亮銀明鐵盔,一馬當先。
銀白的盔面刻著纏枝金紋,兩側金質鳳翅向外展開,翼尖微微上翹,在晨光下泛著凜凜寒光。
盔頂之上,一簇猩紅盔纓如烈火垂落。
一對雪白鵰翎自盔頂的紅纓處高高挑起,翎根金座托著一方藍綢小旗,伴隨著戰馬的起伏而微微顫動。
飾著龍紋的鎏金亮銀魚鱗直身甲,將朱由榔的周身遮蔽的嚴嚴實實。
雙臂的外側被赤金色的環鐵臂手遮蔽得嚴嚴實實,臂手內側則略微開,露出了底下作為內襯的朱紅色織金常服袍袖。
胯下烏雅寶馬,轡頭飾金銜玉,鞍韉覆著織金龍紋錦。
金銀相映,戰馬神俊,更顯的朱由榔英武不凡。
龍所過之處,萬眾俯首,寂寥無聲,亦如往昔。
在一眾京營甲兵的簇擁之下,朱由榔牽引著戰馬,緩緩行出了東門。
穿過城門長長的甬道。
貴陽城東的郊野之上,天穹低闊,群山如黛,盡被朱由榔收於眼底。
然而最先撞入朱由榔眼帘的,不是遠山,也不是晨霧,而是人。
無數的人。
城東的官道兩側,田埂之上,土坡之畔,都密密匝匝地擠滿了前來送行的百姓。
這一次前來送行的人,比起之前更多。
朱由榔牽引著座下的戰馬繼續向前,目光環顧四野,從近處那些白髮蒼蒼的頭顱,移到遠處那些孩童好奇的眼睛,再移到更遠處那些無數的百姓。
自烽煙四起各省動盪,已有三十一載。
自甲申國難神州陸沉,清軍入關鞭笞天下,已過十四載。
中原昏暗,兩京淪陷,三帝遇難。
清軍侵略如火,一場又一場的敗績不斷的從前線傳來。
國家中興的希望越發的渺茫。
易姓改號,謂之亡國。
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
山河破敗,國家將傾,天下將亡,萬民亦哀。
寒風蝕骨,掠過空曠的原野,吹在臉頰之上宛若刀割一般疼痛。
隨著不斷的前行,從城門口開始,沿著官道,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百姓們一片接一片的跪倒在地。
朱由榔握緊了韁繩,心中百味陳雜。
他想說些什麼。
但是嘴唇只是翕動了一下,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官道的前方,武鑲、龍鑲兩營的甲兵具已是整隊已久,一直在晨光之中等待著。
張勝與馬九功兩人也已經策馬緩緩迎了上來。
沒有人言語,因為一切都已經盡在不言之中。
「嗚「,低沉的號角聲自龍纛之下緩緩響起,繼而又在各個隊伍之中響起,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如浪如潮。
永曆十二年。
正月初一,卯正。
除去留守行在的一千餘名騰驤營官兵之外。
京營勇衛、武驤、騰驤三營,及御前近衛,合眾軍兵共計一萬七千人,拔營往東。
李定國於年前十五日時,已經領兵進往湖廣,前往沅州會同白文選。
而在更早的時間,驛路之上,一座座驛站燈火通明,無數的驛卒在崎嶇的山道上晝夜馳騁。
從群山深處到江河之畔,從邊陲哨卡到腹地營壘,各處駐防的兵馬幾乎在同一時刻接到了東援的調令。
西南各地,大大小小的隊伍,幾乎是在同一片天空下開始了移動。
從雲南的叢林深處,從川西的高山腳下,從川南的關隘之間,從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山溝溝里,一支又一支的駐防兵馬涌了出來。
他們有的甲冑齊全,旌旗鮮明。
有的衣衫單薄,兵器雜陳。
這些來自天南地北、族屬各異的兵士,操著彼此聽不懂的方言,穿著截然不同的衣裳,帶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卻都匯入了同一條洪流。
正規軍的鐵甲與土司兵的藤牌並行,統炮與弩箭同列。
旗色各異,紋飾不同,但他們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東方。
一支支隊伍在山野間緩緩移動,無數的旌旗在西南各地的官道之上迎風飄蕩。
無數的隊伍從西南各地出發,跨過千山萬水,穿過無數個黎明與黃昏,最終匯聚在前往湖廣的官道之上,匯集成一片沉重的、無邊無際的聲浪。
整個西南大地全部的力氣,最後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向著湖廣的戰場上輸送而去。
詔書下達,幾乎抽調了西南各地所有能夠動用的野戰兵馬。
川東。
馬萬年會石柱、思南、酉陽、永順、保靖、容美六司各地頭人,於石柱。
請忠貞侯秦良玉盔甲兵仗於堂前。
永順、保靖、容美三司頭領,皆垂首不敢直視。
石柱、思南、酉陽三司頭領,皆嘆息而扼腕。
馬萬年宣讀詔書,力請出兵。
永順、保靖、容美三司與清廷勢力接壤,雖慚愧不已,但是卻仍舊不敢出兵,不過卻起誓,絕不倒戈相擊,約束兵丁保持中立。
馬萬年沒有勉強。
石柱、思南、酉陽三司,盡起大軍。
三司合兵,共出兵馬一萬五千人,奉馬萬年為師。
於永曆十一年十二月十日,兵出川東,南下思州府,東進轉奔湖廣。
朱由榔親下詔書,封馬萬年為左都督,鎮守四川總兵官,領鎮東將軍印,晉四川招討使。
雲南。
石屏土司龍韜、寧州土司祿昌賢、嶍峨土司王揚祖、景東土司刁勛,四司率先響應。
這三司,曾經在武定土司吾必奎叛亂,及沙普之亂之時,都一直堅定的跟隨在沐天波的身側。
石屏土司、寧州土司兩司,龍在田、祿永明先後戰死。
石屏土司由龍在田之子龍韜繼承,寧州土司由祿永明族親祿昌賢繼承。
此後,哪怕局勢如何危難,都沒有輕易改志。
四司在動盪之時損兵折將眾多,出兵共計八千人。
沐天波以其子沐忠顯領軍出征,遣私兵兩千,合眾萬人。
而後明傳詔書至雲南各地,徵募各地土司出戰。
天子移蹕昆明之時,諸部土司,都曾派遣使者覲見。
天子的威勢迫人,英武非凡,奏對不失威儀,處置從無偏頗。
一眾覲見使臣,無不嘆服。
鎮遠、慶遠、辰州的兩場大捷,早已經傳揚了西南各地。
天子御駕親征,大敗清軍。
更是使得一眾土司改變心念。
天子,有中興之志。
明德,也已窺中興之勢!
四司響應出兵之後不久,又有部分土司出兵。
而隨著各地的越來越多的土司奉詔,剩餘的土司也不敢再繼續搖擺不定。
此番天子親發詔書,詔令各地土司出兵東征。
若是前線贏取大勝,日後,朝廷定然會追究其首尾兩端,作壁上觀之責。
此前奢安之亂,朝廷平叛之後所行處置,便是先例。
雲南各地土司,共計出兵一萬五千人。
沐忠顯於交水會同各司兵馬,共得兵兩萬五千餘眾,誓師而東征。
廣西、貴州兩地。
當地土司,也皆是紛紛響應,盡皆東往,各地土司合兵,共計三萬之眾。
及至正月十五日。
朱由榔領兵至湖廣,沅州城外。
此刻的湖廣境內,已經雲集了超過十萬的甲兵。
原先湖廣僅有五萬兵馬,李定國與白文選率本部兵馬返回,合眾萬人。
李定國、白文選、馬進忠、馮雙禮,四王領朝廷正兵六萬人,輔兵四萬。
各地土司兵馬共合七萬之眾。
又征民夫十五萬人,以為轉運糧草,輻重運輸。
湖廣一線,共合兵馬一十七萬眾,號大軍四十萬。
與此同時,四川一帶的戰事已經展開。
洪承疇領兵通過夔東十三家防區,自漢中府入川,與吳三桂會師一處。
兩軍合兵,又調陝西、河南綠營多地駐防兵馬入內,合眾戰兵共計八萬人,兵鋒達到極盛。
一路步步為營,設營擴道,意圖南下。
四川一帶,劉文秀領兵鎮守重慶、祁三升領兵鎮守嘉定,緊守各處要道。
在去歲十一月至今年正月,兩月之間,清軍多次發起試探進攻,不斷的將戰線前壓。
清軍近乎不惜代價,徵調了大量的民夫,運送了數以萬石的糧草囤駐於川中各地的城池之中,許多廢棄的城池都被修繕,進而成為了清軍的駐地。
很多的城池,都在原先的基礎進行改建,很多地方都有棱堡設計的影子。
李定國調而後又抽調廣西備敵兵馬萬餘,兵進川南。
川南一線,備敵戰兵也因此達到了五萬五千餘人。
朱由榔並發詔書至夔東,領督師文安之,會夔東十三家之精銳戰兵三萬,往西而出,馳援川南戰局。
西南明軍如此大規模的調動,自然是難以瞞過清軍的眼線。
當然,從一開始的出兵之初,朱由榔也沒有想過要瞞過清軍的眼線。
這一次,出兵湖廣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牽制清軍的主力。
清廷也迅速的做出了反應。
蘇克薩哈已至湖廣常德府內,南援兵馬萬人,與常德府內守軍會同,合眾五萬。
在接到明軍大規模的調動,蘇克薩哈當機立斷。
調江西、河南、山西、山東、南直隸等地大批綠營兵及八旗駐防兵馬南下。
及至正月十五日,湖廣一帶,清軍雲集戰兵已達十二萬眾,輔兵五萬,合眾十七萬。
同時。
蘇克薩哈嚴令,尚可喜、耿繼茂兩藩,放緩對於廣東義軍的進剿,召集大軍,進軍廣西,以減輕湖廣一線的壓力。
十二月初,尚可喜、耿繼茂奉令,將兵四萬出鎮廣西桂林。
卓布泰、線國安兩人自桂林北上湖廣,會同湖廣兵馬協防。
而在川中,洪承疇的帶領的部隊,卻是仍舊在不斷的向前推進戰線。
蘇克薩哈的部署在這個時候其實已經很是明朗。
等到湖廣的大戰爆發之後,川南必然將會成為會另外一大爭奪的焦點。
蘇克薩哈對於李定國所率領的湖廣明軍,抱著極大的尊重,他沒有想過要在野戰之上正面擊敗李定國所率領的明軍。
哪怕是他是清楚自己摩下的兵馬無疑是要更多。
而是想要從川南,依靠著洪承疇帶領的兵馬打開局勢。
只要川南打開了局勢,威脅到了西南的腹地。
那麼進入湖廣的明軍,無論取得多大的戰果,都必須要重新返回西南。
因為西南若失,沒有一個安穩的後勤基地,補給一斷,再精銳的兵馬都要崩潰。
人是血肉之軀,若是沒有糧草,再能打的軍隊都堅持不了幾天。
這已經不是可以用意志改變的情況,這是人生理上的極限。
不得不說,蘇克薩哈的選擇,確實是讓李定國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清廷到底是占據著大半個中國,無論是可以調動的兵力還是人力,都是遠勝於西南。
若是調至川南防守的兵馬太多,那麼湖廣的進攻便難以造成太大的壓力,甚至可能有崩潰的風險。
而川南的防守兵馬過少,那麼川南防線一旦被突破,那麼,進攻湖廣的計劃也將會是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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