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兵發桃源

  第134章 兵發桃源

  永曆十三年。

  正月三十日。

  清廷，常德府城西郊。

  十七萬清軍，盡數雲集於此。

  從常德城頭向西望去，營帳連綿不絕，直至天邊。

  營帳一頂挨著一頂，密密匝匝，鋪滿了江岸兩側的平原，蔓延上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霧氣瀰漫的地平線盡頭。

  白色的氈帳與灰色的帆布交錯，在冬日的慘澹天光下泛著一片令人窒息的色澤，仿佛一場經年不化的大雪，覆蓋了整個原野。

  十七萬人馬構成的營盤，猶如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筋骨分明，脈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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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穹深處緩緩飄落，一片接著一片。

  像是有人在高處撕碎了雲絮，將它們一點一點地撒向人間。

  落進胃沅水的寒波里，也落在了鋪天蓋地的清軍營盤之上。

  整座大營仿佛與天地間的蒼白融為一體，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橫亘在常德城西，清軍的中軍大帳位於營盤正中央。

  四面以重兵環衛，層層疊疊，如古之方城。

  左右兩翼向外伸展，如巨鳥展開的雙翅，將常德府城半抱在懷。

  大帳之中，一眾清軍滿漢將校列做其中，皆是垂首默然，寂寥無聲。

  帳外風雪呼嘯，帳內卻連呼吸聲都被壓得極低，在上首的位置，蘇克薩哈端然正坐。

  不同於此前能力平庸的洛托，也不同於之前只是借著蒙蔭的多尼。

  蘇克薩哈是如今清廷之中，少數可以獨當一面、真正的帥臣。

  出身海西女真的葉赫部納喇氏，父親蘇納是努爾哈赤的女婿，隸正白旗。

  早年以軍功嶄露頭角，參與皇太極時期對明國、蒙古的多番戰事，因作戰勇猛而獲封牛錄章京之職。

  松錦大戰，是蘇克薩哈的晉升之戰。

  蘇克薩哈先隨鄭親王濟爾哈朗包圍錦州，在攻勢不順的情況，本部兵馬卻是屢敗明軍。

  時任薊遼總督的洪承疇率九邊八鎮精兵，自寧遠救援錦州。

  松錦之戰徹底的展開，蘇克薩哈領兵隨皇太極參戰。

  明軍敗走，蘇克薩哈同護軍統領漢岱追擊擊敗明軍於塔山、

  次日，又隨軍追擊潰敗明軍於海岸。

  而後蘇克薩哈隨豫親王多鐸等設伏襲擊，與漢岱追斬杏山的潰兵。

  就此進入了中層將校的行列。

  順治初年，蘇克薩哈又追隨攝政王多爾袞，參與平定李自成農民軍、南明政權的戰爭，皆累功勳。

  晉至議政大臣。

  多爾袞死後，蘇克薩哈與王府護衛詹岱等告發多爾袞的不軌圖謀，多爾袞被追黜。

  不久，即擢升為巴牙喇章京，順治十年，奉命率勁旅出鎮湖南，與經略洪承疇會剿孫可望。

  順治十二年，蘇克薩哈率部大勝進犯岳州、武昌。

  劉文秀領兵進攻常德，也為蘇克薩哈所敗，其麾下大將盧明臣也被起所殺。

  六戰皆捷。

  因功晉升為二等精奇尼哈番，擢領侍衛內大臣。

  後加封為太子太保，位極人臣。

  在軍略之上，蘇克薩哈或許比不過多爾袞、多鐸。

  但是在一中內大臣之中，卻是只趨於鰲拜之下。

  遏必隆身份顯赫，早年便已經是位居於黃台吉，但軍功平庸。

  索尼也沒有多少獨立領軍和在重大戰役立下太多的功勳，也是黃台吉時期的舊臣，多為從征。

  不過他的地位尷尬，他是多鐸多爾袞舊臣。

  因此不光鰲拜，索尼和遏必隆，也都對於蘇克薩哈頗為敵視，彼此之間一直不睦。

  原先在西南的戰事進展不順之時，順治是屬意鰲拜親率兵馬，南下執掌大局，一舉定功。

  但是最後是蘇克薩哈主動請纓，搶下了任命。

  在一中內大臣的地位之上，蘇克薩哈在名義之上，只排在索尼之後。

  但是實際上，因為三人排擠，他始終都沒有多少的話語權。

  在朝堂之上的爭鬥，蘇克薩哈已經漸漸的落於下風。

  正因為這些原因，蘇克薩哈才主動請纓，想要以平定西南的戰功，來作為晉升之階，掌握更多的權柄。

  蘇克薩哈頭上戴的是一頂暖帽，頂戴紅絨結頂，綴著東珠，壓得頗低，幾乎遮住了半截額頭。

  身上是一件石青色暗花緞面的錦袍，腰間束一條金鑲玉的革帶，彰示著他的身份。

  哪怕是作為郡王的多尼與羅可鐸兩人也是只能屈居下位。

  眾人皆是沉默不言，心中謹慎。

  不過多尼卻不在其中之列。

  他的頭顱同樣低垂，但是眼眸之中卻是隱藏著深深的恨意。

  蘇克薩哈昔日為他的父親多鐸所倚重。

  但是在多爾袞死後，正是蘇克薩哈的反目，才使得他如今的下場如此的悽慘。

  不過眼下，多尼也只能是將心中的怒火隱藏下來，他不敢表露。

  他們彼此之間的身份懸殊。

  蘇克薩哈是如今皇帝身邊的重臣，而他原先大將軍的軍職，都還是花費了大量的心思爭取而來。

  辰州敗績之後，這軍職又重新丟失，如今只讓他帶著正藍旗，在蘇克薩哈的帳下聽命。

  如今地位相反，蘇克薩哈成為了他的頂頭上司，只怕是日子不會好過。

  前些時日，氣的他又重新將旗下的一眾軍兵又狠狠的教訓一頓。

  馬上就要到了二月，但是常德仍舊在下雪，北風仍舊凜冽。

  陣陣的風吼在帳外響起。

  帳內，一眾將校皆是垂首躬身，屏息凝神，靜靜的聽著蘇克薩哈的副官稟報前線的軍情。

  「正月二十五日，偽明軍隊已經離沅州，進入辰州地境。」

  「其軍由偽明皇帝朱由榔親率，李定國、白文選、馬進忠三王隨同。」

  「探馬來報，難以窺見其大軍全貌，預估軍力在二十萬之眾。」

  「其大軍先鋒，眾約三萬，已往常德方面開赴而來，由偽明偽王白文選統領，水路並進而來。」

  「我軍在桃源棱堡防線外圍，已經與偽明軍隊前鋒哨探接觸，互有殺傷。」

  山雨欲來風滿樓，明軍大舉用兵的消息，帳內一眾將校皆是清楚。

  但是誰都不曾想過，明軍進軍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如此規模的大軍，集結整頓應當也花費不少的時間。

  之前的探報，明軍在正月十六日，才初步在沅州完成了集結。

  而現在大軍竟然已經越過了辰州，兵峰直至桃源外圍。

  當下一眾清軍將校，皆是神色微變。

  鎮遠、慶遠、辰州三戰，讓一眾清軍的心中不由自主的產生了對於明軍的畏懼。

  而聽到了李定國也在軍中，更是讓眾人心中驚懼。

  人的名、樹的影。

  先有兩撅名王在前，又有鎮遠、慶遠兩場大捷在後。

  眾人再度回想起了昔日李定國赫赫的軍功，以及那幾乎銳不可當的兵鋒。

  不少參與過此前大戰的清軍將校皆是面露恐懼之色。

  蘇克薩哈坐在上首，將帳內一眾將校的神態全都盡收於眼底，當下眉頭不由微蹙。

  「慌什麼？」

  蘇克薩哈冷哼了一聲，心中慍怒。

  「自我大清入關以來，偽明幾番死灰復燃、虛張聲勢，可到頭來又能如何？

  蘇克薩哈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冷聲道。

  「山西大同之亂，旬月而平。」

  「金聲桓、王得仁江西舉事，我大軍進剿，數月之內土崩瓦解。」

  「李成棟廣東叛清，擁兵自重，號稱兩廣皆反，不還是兵敗身死，授首就戮？」

  蘇克薩哈的語氣冷冽，神色陰厲。

  「所謂的四十萬大軍，不過只是號稱罷了。」

  「孫可望如今已經棄暗投明歸附於我大清，西南各地全部加在一起，攏共也不過只有二十萬的兵馬。」

  蘇克薩哈的目光陰冷，沉聲道。

  「川南那邊，偽明沒有調動任何一支兵馬，廣西那邊只調了萬人北上。」

  「偽明偽帝還有李定國、白文選三人帶領進入湖廣兵馬，加起來也就三萬人。」

  「湖廣哪裡來的四十萬大軍？」

  「西南的那些土司兵，也配叫做兵馬？」

  「從辰州進發而來的偽明軍隊，主力最多也就不過七八萬人。

  蘇克薩哈的言語，讓帳內一眾略微有些騷動的清軍將校又重新沉寂了下來。

  不得不說，蘇克薩哈確實是一名合格的統帥。

  他對於此刻湖廣明軍的實際情況推測幾乎和現實如出一轍。

  算上朱由榔所率的京營，如今湖廣明軍朝廷直轄的兵馬確實只有不到八萬人。

  「繼續念。」

  壓下了帳內不安的氣氛，蘇克薩哈重新靠坐在了座椅之上，命令道。

  帳內副官得到了授意，也重新開始了稟報。

  「廣東方面，平南王、靖南王兩部已經合兵從桂林一帶出征，進入柳州府境內。」

  「偽明洛容守軍不戰而逃，偽明全線收縮，現下平南王與靖南王屯兵於柳州府城東部洛容，伐木砍柴，製作攻城器械。」

  「只等紅衣大炮抵達，便立即領兵向柳州府城發起進攻。」

  蘇克薩哈微微頷首，神色緩和了一些。

  雖然在柳州府城周圍，明軍也修建了大量的棱堡。

  廣西那邊，明軍留守的兵馬不少，又基本都是李定國麾下的嫡系。

  蘇克薩哈對於兩人攻克柳州府，並沒有報太大的希望。

  但是尚可喜和耿繼茂麾下的軍兵都是歷戰的老兵，戰力強悍。

  辰州之戰明軍的棱堡如今他們已經也已經了解許多，再度進攻也不會像是之前那般毫無經驗。

  廣東的兵馬按照既定的計劃抵達，只要發起進攻，必然會給與身在湖廣的明軍一定的壓力。

  若是進攻順遂，讓湖廣的明軍不得不調兵回防，打亂其一定的部署，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若是能夠攻克柳州府，那麼自然是上上之選，湖廣明軍必然只能是放棄進攻常德的計劃。

  明軍想要攻取湖廣的戰略計劃自然就會泡湯。

  不過，蘇克薩哈也清楚其中的難度。

  洪承疇依據明軍在辰州修建的棱堡，仿建了一批棱堡此刻就在桃源一帶。

  他已經親自帶人前去視察了一番，在實地考察了一番，也知曉棱堡的威能。

  真正的重點，還是在於如今的川南。

  帳內，副官仍然在稟報。

  「四川境內，洪經略會同平西王合兵南下，平西王如今已經進入了重慶府府內。」

  「洪經略將兵五萬，兵進成都府，與正月十日，已經進入了成都府西南接壤的眉州境內，殺敗了偽明軍隊在當地的守軍。」

  「偽明大將祁三升聞訊自嘉定領兵而來，如今在嘉定與眉州的接壤處保持相持。」

  「西南細作匯報，偽明偽王劉文秀領兵出重慶，兵進嘉定想要回援。」

  「平西王領兵兩萬，南下進攻重慶，重慶方面，偽明部隊僅有萬人，由劉文秀麾下大將高承恩主持防務。」

  「但夔東十三家再度派遣援兵趕赴。」

  「領兵者為偽明督師文安之，劉體純、李來亨、袁宗第、黨守素等重將皆至，眾三萬。」

  蘇克哈薩的神情微凝，他此前隨同多爾袞南征之時，對於順軍和西軍的情況都極為了解。

  這一次馳援重慶的一眾將校，基本上都是夔東十三家的勁旅。

  順軍舊部和西軍舊部如今雖然都尊奉明廷。

  彼此之間的矛盾一直都是難以調和，此前顧及唇亡齒寒，所以派遣了一支援兵，倒也是合情合理。

  但是這一次，西南的危機已經解除，李定國是主動出兵。

  為什麼夔東十三家這一次援護的兵馬反而是更強。

  難道兩軍真的摒棄前嫌，開始精誠合作的起來。

  那麼這樣，對於朝廷來說，可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蘇克薩哈的心緒沉重。

  劉文秀不需要再守重慶，可以將更多的兵力運至嘉定府內。

  川南兵力上的優勢便要減少，對於大局有些許的不利。

  蘇克薩哈的心中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不過這種不安很快便被蘇克薩哈盡數壓下。

  一切終究還是要憑藉實力說話，洪承疇那邊也知道輕重。

  聯繫到這些時日以來，川中傳來的消息幾乎都是利好。

  洪承疇既然沒有傳來請援的消息，那麼就是表明胸有成竹，有著足夠的把握。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隨著副官的稟報完畢，軍議也已經是徹底的走到了尾聲。

  這一次的軍議本就不需要眾將各陳其詞，蘇克薩哈自獨自領兵之後，向來都是乾坤獨斷。

  蘇克薩哈緩緩站起了身來，右手按著腰間的順刀，左手輕抬，不容置疑道。

  「兵發桃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