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清廷謀議
第128章 清廷謀議
永曆十二年。
九月初十。
sto9.𝘤𝘰𝘮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北京,紫禁城,保和殿內氣氛凝重。
殿外秋雨淅瀝,打在漢白玉的丹陛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順治右手搭著扶手,左手擱在膝頭,斜坐在殿內正中的龍椅之上。
到今年,順治也僅僅不過二十一歲,面容卻已有了幾分超越年紀的沉鬱。
順治的臉型偏圓,麵皮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
他的眉毛生得頗淡,疏疏落落的。
因為眉骨不高,於是整張臉的上半部分顯得有些平坦。
雙眼細長,微微向下挑去,與其父親黃台吉幾乎如出一轍。
不過卻不同於黃台吉那般常常顯出鋒銳。
順治的眼帘低垂,靜靜的閱覽著不久之前從常德送來的奏本。
雨聲淅淅瀝瀝。
殿內一眾大臣皆是垂首而立,默然無語。
如今順治之所以出現在保和殿內,只是因為近來西南的戰況屢屢受挫。
「既然諸位大臣覺得洪承疇的方略可行,這件事便就這樣議定吧。
順治緩緩抬頭,眼眸之中平靜無比。
「若無其他要事,便就此散去吧。」
前線的失利,其實並沒有讓順治太過於惱怒,甚至沒有過於的放在心上。
之所以對於南國諸將嚴加懲戒,也不過是在諫言之下,才下達的旨意罷了。
鎮遠、慶遠、辰州三戰不利,損兵折將眾多,可以說是自入關以來最甚。
但相差不多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孔有德兵敗桂林,衡州之戰尼堪戰死,損失的兵將也同樣眾多。
這些局部戰事的失利,對於大局的影響,也始終有限。
明廷只剩西南一隅之地,民疲兵乏,覆滅不過只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
保和殿內,站在右首的索尼和左首的鰲拜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皆是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自去年開始,順治對於佛事的興趣便越發的濃厚,崇信佛教,對於朝中的事務也漸漸不再關注。
前不久又專程派人前往江南,去往報恩寺,想要召名僧玉林琇來京講經。
索尼微微躬身,邁步出列,恭敬道。
「謀攻西南的事務確實無需再議。」
「洪承疇所呈方略,奴才等人已經細細查看,確實是一道良策。」
順治的身形又向後靠了一靠,不耐道。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鎮遠敗了,罪責也論了,該罰的也罰了,蘇克薩哈不是也快到湖廣了嗎?」
「就讓蘇克薩哈接替多尼,主持湖廣軍務,統籌三軍,籌備後續的攻勢。」
順治打了一個哈欠,這幾日來,他都沒有怎麼睡好。
不過不是因為國事的原因,而是因為一直在宮中禮佛,閱覽佛經。
「洪承疇不是已經領兵北上,往漢中府去了嗎?」
「你們不是老擔心吳三桂擁兵自重,對於伐明之事不放心上,只是應付。」
「重慶之戰,你們就說吳三桂並沒有盡全力。」
「現在有洪承疇督理著,吳三桂那邊你們也可以放心了,又有什麼不好。」
索尼靜靜的等待著順治說完之後,才緩緩開口道。
「如今西南那邊的布置,確實沒有問題。」
「多尼此前呈遞的棱堡圖紙,奴才等人閱覽之後發現確實難以攻克,從湖廣、廣西一帶進攻確實不太理智。」
索尼頓了一頓,斟酌著說道。
「奴才想要說的,並不是這些事情。」
「而是鎮遠、辰州兩戰更深處的顯露出來的弊病。」
索尼轉頭看向鰲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鰲拜會意,當即上前,垂首行禮道。
「鎮遠之戰,敗因便是在於洛托爭功,得到偽明皇帝被圍,不在後軍坐鎮,而是領兵往前。」
「而後偽明以奇兵包抄我軍後路,導致三軍惶恐,洪承疇處置還算得當,也遣人通知了洛托。」
「但是洛托卻貪生怕死,不顧城中前線的鑲黃旗,而是直接領兵逃竄,以致於濟席哈與鑲黃旗大部都在鎮遠府城內喪命。」
鰲拜的眉頭緊蹙,鄭重道。
「洛托倉皇逃走,麾下鑲藍旗兵足有四千,卻被竇名望數百騎追的狼狽逃竄。」
順治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不耐,語氣不由的嚴厲了些許。
「這些事情,朕早就已經是從塘報之中得知,這已經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情。」
鰲拜的神色微凝,作為領侍衛內大臣,他常伴順治左右,深知順治的習性,自然是知道此刻順治已經是有些慍怒。
不過該說的話終究還是要說完。
鰲拜放下手一撩下擺,直接便是跪在了地上,叩首道。
「針對辰州一戰,尚善貝勒上陳的奏本,其中有提到,他領前鋒兵馬至辰州外圍之時,曾令鑲藍旗、正紅旗兩旗精銳出擊。」
「本以為必可以迫使偽明偵騎退避,但實際交鋒,兩旗旗兵精銳竟敗多勝少,比之北國綠營尚有不足。」
隨著鰲拜的下跪,殿內一眾內大臣也是全都跪倒在了地上。
索尼接著鰲拜的話頭也補充道。
「辰州交鋒不利,鎮遠、慶遠兩戰失利,三旗共折損兵馬逾四千人,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失利的原因有很多,但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索尼的語氣低沉,嚴肅道。
「如今各旗的旗兵訓練越發廢弛,沉迷享樂,荒廢我大清騎射武藝,越發不堪使用。
「」
「又因為許久之前,我軍在湖廣、廣西的兩場較大失利。」
「如今無論是平剿西南,還是防禦鄭成功在東南沿海的襲擾,朝廷都越來越依賴三藩的漢軍,作戰都是以綠營打主力,八旗旗兵只做壓陣、督戰之用。」
索尼所說的兩場失利,自然是指的李定國兩撅名王。
那兩戰,八旗的旗兵折損也有許多,旗內因此生出了不少的事端。
「眼下八旗旗兵越發不堪,身著堅甲手持利刃,竟然不敵偽明騎兵。」
「放在————」
索尼本想要說放在入關之初,但是停頓了一下,又改口道。
「放在入關之前,此事絕不可能出現。」
多爾袞,如今是在朝廷之中不能提起的禁忌。
所有人都清楚,順治對於多爾袞有多麼的厭惡。
多爾袞死後不久,順治便下詔宣布多爾袞十四條大罪,將多爾袞奪爵抄家,革除宗室,掘墳開棺,暴屍示眾。
隨後順治帝開始大規模清洗多爾袞黨羽。
將多爾袞的親信固山額真何洛會凌遲處死。
大學士剛林、祁充格,內大臣冷僧機、錫翰、鞏阿岱、納布庫等俱斬首。
多爾袞兄弟統領的兩白旗和正藍旗中,副都統以上高級將領超過三十人,被革職、抄家、流放。
而後更是有一大批官員將校因為和多爾袞有關聯,而被處死流放。
甚至於往昔曾經追隨著黃台吉南征北戰,貴為一等公的譚泰,也被指為附逆,本人被處死,家產抄沒。
隨後,在入關之後立下赫赫功勳的阿濟格,也被賜死,甚至連坐其子勞親。
這也是為什麼,在曾經李定國攻入湖廣和廣西之時,是由尼堪領兵掛帥。
尼堪此前可是沒有什麼掛帥的經驗,基本上長期都是擔任先鋒和副將的角色。
後續在李定國兩撅名王之後,清廷甚至因此陷入了無將可用的困局。
最後不得不重新啟用洪承疇總督南方戰事。
也正是從那個時刻開始,八旗旗兵的戰力越發的不堪。
「我大清立國之根本,在於八旗之武功!」
索尼加重了語氣。
「如今國中尚有綠營兵八十萬,皆是昔日明廷、順逆、西逆等舊兵舊將。」
「之所以歸順我大清,也只是因為我大清武功昌隆,畏懼天命,想要保全自身。」
「現如今,各地駐防旗兵耽於享樂,操練敷衍,奴才等人派人視察,發現旗下戰馬瘦弱、甲仗破損不堪使用者竟然達三四成之巨。」
索尼的神色鄭重,嚴肅道。
「武功不振,旗兵不堪大用,一旦其中的疲軟被國內的綠營察覺。」
「屆時偽明聲勢再起,國家必然遭逢大亂,屆時————」
索尼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將話全部說完。
不過他的意思,已經很是明顯。
坐在上位的順治仍舊斜坐在龍椅之上,一雙細長的雙目微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良久之後,順治才最終緩緩開口。
「你說這些情況,朕也有所耳聞。」
「我大清以弓馬立國,八旗武功確實為國家根本。」
這幾年,順治雖然少理朝政,但是也不是全無了解,對於旗中的情況,他自然是清楚的。
但是因為西南的戰事還算順利,國中的局勢也算穩固,因此並沒有過於在意。
順治的神情凝重了些許,索尼的話確實是警醒了他。
「如今兵備廢弛,確實不該。」
順治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索尼的身上,而後又看向鰲拜,最後從跪在殿內的遏必隆、蘇拜、巴哈等一眾內大臣和議政大臣的身上緩緩掠過。
「你與鰲拜還有這麼多人今天來覲見,特地稟報這件事情。」
「想必心中已經是早有方略了?」
順治雖然今年只有二十一歲,但是親政的時日並不算短。
在政治上,他並不缺乏敏感,也不缺乏手段。
否則在多爾袞死後,他也不可能那麼快的真正執掌權柄,一口氣誅殺了朝中多位重臣,仍然維持不亂的時局。
當然,這其中自然也有其生母布木布泰的幫助,還有八旗自身制度的原因。
「皇上英明,奴才等人確實已經議定好了辦法,不敢擅專,伏請陛下聖裁。」
索尼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而後雙手將其抬起,頭顱仍舊接觸著地面。
而後鰲拜、遏必隆等人也是齊齊叩首而拜。
順治稍微坐正了一些身軀,目視著近侍太監從索尼手中接過的文書放到了身前的書案。
但是順治卻沒有打開,而是緩緩開口。
「說。」
「喳。」
索尼稍微抬起了一些頭,目視著地面,說道。
「如今最為要緊之務,是為整頓各旗,重振武功。」
「第一,清查各旗甲械、馬匹、糧,凡有虛額、虧空、破損不堪用者,限三月之內補齊,該管官罰俸、降級、革職有差。」
「此後每兩季核查一次,再有缺漏者,加重處罰,同時追究兵部堂官稽察不力之罪,一體議處。」
保和殿內,只能夠聽到索尼的聲音。
「其二,重定操練之制。」
「按照規制,旗中旗兵每月需習練六次,由都統以下各官親自督率。」
「可如今京中旗兵,連每月六次習射都未必能足額舉行,奴才等人請旨,重申操練之制。」
「各旗每月習射不得少於八次,各駐防旗兵,每月操練不得少於六次,每季大閱合操三日,兵部派遣專人探查,若有敷衍搪塞者,俱問重罪。」
索尼微微抬頭,目光向上,想要去看順治的神色,但是剛剛看到御案一角,又垂下來。
「其三。」
「徹查各旗牛錄,清退老弱、虛額、掛名吃餉,不許父老子弟世襲混名額。」
「核定壯丁,按丁抽兵,補充精銳新兵,杜絕老弱充數。」
「其四。」
「管束旗人游惰習氣,由各佐領、參領查考本佐領下旗人子弟,騎射不習者,限期學習。」
「限期已過仍不合格者,縮減錢糧,嚴重者削除旗籍。」
索尼一口氣連說四法。
話音落下,保和殿內重新歸於沉寂。
但是卻遲遲沒有等到順治的回應。
索尼和鰲拜等一眾大臣也不敢催促詢問,只能是跪在地上,保持著跪姿。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幾人都已經有些疲憊的時候。
順治的聲音才幽幽的從上首的方向傳來。
「准奏。」
索尼和鰲拜等人如釋重負,齊齊再拜。
「皇上聖明。」
再度抬起頭來之時,順治已經站起了身來。
眾人跪在地上,而順治高居於上首的位置。
順治手扶著書案,俯瞰著一眾大臣。
「再加上一條。」
「著兵部派遣專員,出關徵調索倫部精壯兵丁,挑選弓馬嫻熟、敢戰之士。」
「而後編練成營,抽調入關,設領隊大臣,整訓完畢之後,南下趕赴西南,歸於蘇克薩哈節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