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齊鳴(月票加更)
第122章 齊鳴(月票加更)
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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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步!
清軍大陣之中,一眾軍兵皆是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棱堡內的明軍火炮仍舊沒有開火。
辰州六月的清晨,本該有一絲涼意。
可前幾日下的那一場小雨不但沒有滌去暑氣,反倒將天地間蒸成了一隻巨大的蒸籠。
濕氣貼著地面緩緩升起,裹著泥土的腥味、草木的腐氣,凝滯在棱堡與清軍大陣之間那片空曠的曠野上。
沉悶的氣氛與暑氣糾纏在一起,捆住了每一個人的胸腔。
推車的民夫輔兵已經又換了一批,清軍前進的軍陣也經歷了多次的停頓重整隊列。
盾車的輪軸吱吱嘎嘎地哀鳴,重甲步兵的呼吸在鐵盔之下變得粗重而滾燙。
誰人都知曉,在這座奇怪的堡壘之中,暗藏著大量的明軍火炮。
明軍的火炮之所以到現在都還遲遲未有發炮,不是因為射程不夠。
只不過是等待著他們抵近,再抵近一些,好打的更准,打的更狠。
那種刻意近乎殘忍的靜默,比任何的聲響都更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的清軍,都在這種沉悶的氣氛前進。
兩百步!
一百步!!
明軍棱堡之中,各處一直負責觀測的軍兵在看到清軍的盾車終于越過了,此前所設下的隱晦標誌之後,猛然舉起了手中的小旗。
無數湛藍色的小旗相繼舉起,在急切的山風之中獵獵而動。
棱堡主樓,望台之上中軍令旗隨之瘋狂的搖動了起來。
嘹亮的天鵝音霎時間已是沖霄而起,只是轉瞬之間便已經是傳遍了棱堡的全線。
尖銳的天鵝音宛若一顆大石砸入平靜的水潭一般,激起了無數的浪花。
而幾乎就是在同一時刻。
就在棱堡的正面,十二門紅衣大炮,數十門重型佛朗機,上百門輕重佛朗機在這一刻陡然爆發。
「轟!轟!轟!轟!轟!」
轟鳴的震響聲驚天動地,一瞬之間便已經是壓下了曠野之間所有的聲響。
鼓聲、號角聲、腳步聲、心跳聲,所有的雜聲統統碾碎、吞沒。
巨大的音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四面八方卷席而去。
橘紅色的火光連成一道灼目的長線。
大團大團的濃白色的硝煙驟然升起,它們從每一門火炮的炮口和膛室中瘋狂膨脹著翻滾而出,而後又在明軍棱堡的上空匯聚在一起,遮住了清晨灰白的天光。
恍若————
天崩!
數以百計的炮彈曳著刺耳的尖嘯聲,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狠狠的砸入清軍前行的大陣之中。
第一枚炮彈撞上了一輛盾車,鐵彈撞入沙土之中,悶響一聲,力道被層層化解,最終並沒有將盾車打的崩裂開來。
只是後方推車的一眾民夫輔兵卻是因此遭了殃,不少的人被巨大的力道帶倒在地,發出痛苦的慘嚎。
後方的清軍綠營眼中皆是閃過一絲慶幸之色,炮彈擋住了!
只是他們臉上剛剛升起笑容,下一瞬間,一枚更大的炮彈已經飛射而至。
那是從紅夷大炮炮膛之中所發出的鉛彈!
炮彈撞上沙袋的瞬間,泥沙四濺,布袋撕裂,整面盾車連同後面的沙牆被一併貫穿。
厚達數寸的木板如同被巨錘擊中,沙袋瞬間碎裂如雨,車後的五六名清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鐵彈連同破碎的木屑一起帶走。
鐵彈穿透土層,撞碎盾車,鑽進人叢,彈落於地,而後又拋飛而起,瞬間便已經是在清軍的軍陣之中型出一道血肉模糊的胡同。
悽厲的哀嚎聲瞬間便已經在清軍的大陣之中響徹。
更多的炮彈已經是接踵而至,清軍的陣線並沒有很密集,不少的炮彈都落在了空地之上。
但是也有不少的炮彈,砸入盾車的隊列,或則是越過前排的盾車與散兵線,掠過清軍前鋒頭頂,重重砸向更後方的隊列。
呼嘯而過的炮彈滾入清軍各處的軍陣之中,激起一片片橫飛的殘肢血肉。
鐵彈在地上彈跳著型出一道道血槽,所過之處,殘肢斷臂與碎裂的鐵甲一同飛濺。
一枚由紅夷大炮發出的炮彈,斜斜的砸入清軍的後陣中,先是將一名綠營的軍校攔腰打斷。
他身上那件漂亮的鐵甲,在實心的鉛彈面前猶如一張薄紙一般不堪一擊。
而後那炮彈繼續向後,猶如鋒利的刀刃一般將站在其後親衛的大腿直接切斷,跟著毫不停頓的切斷了另外一名甲兵的小腿。
炮彈落地之後再度彈起,形成了跳彈,低平的彈道使得它的殺傷範圍再度擴大,又將其後的數名甲兵砸翻在地,才最終失去了全部的動能,慢慢滾落於地。
沉重的炮彈在曠野上犁出一道道血槽,所過之處,已經沒有了任何站立之物。
汨汨的鮮血緩緩滲入濕軟的泥土,將碧綠色的草地染成一片暗紅。
霎時之間,清軍陣中已經混亂成了一片。
而未等清軍從第一輪打擊中回過神來,炮聲又已經是再度響起。
紅衣大炮的裝填需要時間,但是佛朗機的發射速度卻是並不緩慢。
第二輪,緊跟著第三輪,密集的炮彈連綿不絕地砸入已經停止了前進的清軍大陣,根本不給清軍多少反應的時間。
沉重的傷亡,讓清軍開始恐懼。
混亂的局面,讓清軍的組織正在失效。
有輔兵和民夫驚慌失措,想要逃走。
但是迎接著他們的是一柄柄冷森森的刀鋒。
數十條人命的死傷消止了潰散的軍勢。
「後退者,死!」
一名身穿著青藍鐵甲,頭戴著高頂頓項盔的分得撥什庫,抬起手緩緩的拭去了順刀之上淋漓的鮮血。
他的目光森然,凝視著眼前一眾驚慌失措的輔兵民夫,還有綠營的漢兵。
分得撥什庫又稱代子,漢譯過來就是「領催」的意思。
馬甲之優者選為領催,以司冊籍、俸餉。
領催是牛錄之中的副官,在牛錄之中地位僅次於牛錄章京。
到順治十七年時,分得撥什庫的漢名才被正式定為驍騎校。
八旗以旗為單位,以牛錄為單位,若干牛錄為一甲喇,若干甲喇為一固山,也就是一旗。
分得撥什庫是牛錄章京的副手。
可以將清軍中的牛錄章京理解為明軍的把總,分得撥什庫理解為副把總,百總則是撥什庫。
明軍堡壘之中有火炮,這一點尚善自然清楚。
前陣的軍兵士氣必然受挫,第一輪的進攻必然不利,這一點尚善也知道。
所以他在前線派去了一個牛錄的旗兵,作為各陣的督戰。
隆隆的炮火聲不斷的響起。
那分得撥什庫沒有去看周遭的慘狀,只是拎著順刀,直視著眼前的一眾驚慌失措的亂兵。
他的心中有恐懼,但是他的心中更多的卻是怒火。
他不是惱怒身前的潰兵,也不是惱怒明軍的炮火。
而是惱怒著此刻正在後方的尚善。
惱怒著他娘的多尼,為了往上去攀,拿著他們當成墊腳的石頭。
兀兒特握緊了手中的順刀,眼眸之中滿是冷然。
順治五年的時候,他們的旗主豪格被多爾袞下獄害死。
多爾袞將正藍旗奪給多鐸,一直以來他們都在不斷的被打壓。
多爾袞倒台後,順治並未為他們徹底平反。
升官、賞銀、分地全都被歧視、剋扣。
什麼好事都輪不到他們,什麼破事都要他們來頂上。
多尼為了表忠,帶著正藍旗的兵馬南下,自己的舊部留在安穩的後方,卻要他們來打生打死。
有的時候,兀兒特真想反了他娘的。
轟鳴的炮響聲仍然在持續著,清軍大陣的鼓聲仍然在敲響。
清軍的軍紀森嚴,容不得逃兵潰兵,督戰隊的刀鋒狠厲。
這一次南征的一眾綠營,幾乎都是舊有九邊的明軍,多是經年的老卒。
壓陣的還有漢軍旗的旗兵。
炮擊雖然讓他們的心中同樣恐懼,但是心中也算是有底,火炮能夠打死的人其實並不多。
他們排布的還是散陣,炮彈打來就算落在陣中,左右也就是死幾個人罷了,比起短兵相接要遠遠好得多。
而且誰都知道都沒有聽到鳴金的聲音,就逃回去的話,下場比死還要難受。
後方,尚善帶領的三千正藍旗騎兵,可不會放過任何的一個逃跑的潰兵。
在一眾督戰隊的瘋狂之下,不斷的重壓之下,清軍的大陣終究是勉強穩定了下來。
「慌什麼,炮彈能打死幾個人,吹角,繼續向前!」
清軍大陣的中央,作為主將的綠營劉一林的眼神陰狠,厲聲喝令道。
真正被炮彈打死的人其實並不多,火炮真正可怕的地方是超遠的射程,還有對士氣的打擊。
這是大軍的首戰,上面沒有要他攻克明軍的堡壘,但是若敗得太慘,回去之後軍法可是饒不了他。
尚善這些時日在前線沒有占到什麼便宜,心情極差,營中無論是綠營還是旗人將校,幾乎都遭了不少的罪。
劉一林心中雖然也有恐懼,但到底是沙場的宿將,此刻仍舊是不斷的下達著軍令,穩定著大陣。
「告訴隨軍的民夫,把沙土填過去,填上三袋就允許他們離開。」
「把填壕皮車全都推上去,準備攻堡!」
劉一林自然是沒有這般的好心,這份命令,其實不過是吸引火力的舉動。
而且,往常大戰第一批去填壕的民夫,又有多少真的能夠往返三次?
填壕皮車推上去,一旦放下,便可以從上越過壕溝。
明軍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多少也能分攤一些火力。
盔沿下,劉一林的雙目微眯。
這一仗,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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