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觀星台上的黑洞
「咚——」
悠遠沉悶的鐘聲,從天師府後山的大殿頂端盪開,硬生生撕裂了龍虎山終年不散的厚重雲海。
老天師撐著蒲團邊緣,乾枯的手掌猛地發力,勉強從地上站起身。他沒有去管那幾個嚇得癱軟在地的道童,扯起洗得發黃的袖口,胡亂擦掉下巴上沾著的暗紅色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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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鐘三十六下,封山。」老天師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讓天璣閣那幾個老東西去守住山門,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
道童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道觀。
老天師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柄裂成兩半的紫檀木玉如意。原本溫潤的木質紋理,此刻摸上去像是一截被雷劈焦的爛木頭,甚至還在往外滲著冰冷的黑灰。
這柄代表著龍虎山一脈氣運的法器,廢了。
他拄著雷擊木雕成的拐杖,推開道觀殘破的木門。山風灌進寬大的道袍里,把他本就乾癟的身軀吹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薄紙。
老天師沒有往大殿走,而是轉過身,踩著長滿青苔的石階,一步步走向龍虎山最高處的觀星台。
每往上走一步,他的胸腔里就發出沉悶的拉風箱聲。
江南市地下那條靈脈的根須,是三百年前龍虎山一位祖師爺厚著臉皮,拿了一點微薄的功德去抵押借來的。那條靈脈雖然品階不高,但一直是天師府在世俗界的一張底牌。
就在剛才,那張底牌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連根拔起。
沒有鬥法,沒有靈氣碰撞。就是純粹的、蠻橫的剝奪。就像是農夫在自家地里拔起一根蘿蔔那樣自然。
老天師的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把涌到嘴邊的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觀星台建在懸崖向外探出的一塊孤岩上。
四周沒有任何護欄,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平整的青石地面上,用不知名的暗金色顏料,刻畫著一張直徑超過十米的先天八卦圖。
一個穿著月白色道袍的女人,正盤腿坐在八卦圖的正中央。
沈聽白。
龍虎山這一代最年輕、也最可怕的道門聖女。
她沒有挽髮髻,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桃木簪子隨意固定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山風吹落在白皙的側臉上,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冷冽。
在她的頭頂正上方,懸浮著一個由純粹真氣凝聚而成的巨大星象盤。
星象盤上,密密麻麻的光點正在緩緩流轉,對應著華夏大地的九州氣運。
老天師停在八卦圖的邊緣,沒有出聲打擾。
他看著沈聽白那雙在虛空中不斷撥動的手指,眼角的皺紋狠狠抽動了兩下。
這丫頭今天本該推演的是明年北方的水脈走向,但此刻,星象盤上代表北方的區域暗淡無光,所有的光點都在瘋狂地向東南方向匯聚。
準確地說,是向江南市匯聚。
沈聽白纖細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半空。
她睜開眼。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乾淨得像冬日裡結冰的湖面。但現在,這層冰面下,多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
「天師。」
沈聽白沒有回頭,聲音空靈地在觀星台上散開。
「江南市的氣運,塌了。」
老天師拄著拐杖的手猛地收緊,骨節在枯乾的皮膚下凸起。他往前邁了一步,視線死死盯著半空中的星象盤。
代表江南市的那塊區域,原本應該是一片平穩運轉的星雲。
但現在,那裡出現了一個漆黑的窟窿。
周圍的光點、代表規則的絲線、甚至連代表生機的地脈之氣,全都被那個窟窿毫不留情地扯了進去。就像是一個在海底突然裂開的海溝,正在瘋狂吞噬著周圍的一切海水。
楚家那十七個深水港口的覆滅,加上王家極品靈脈的乾涸,在世俗界或許只是商戰和地震的解釋。
但在沈聽白這雙看破天機的眼睛裡,這就是一場災難。
「這是第幾家了?」沈聽白微微偏過頭,看著星象盤上那些斷裂的因果線。
她在心裡盤算著。楚家掌控東海海運,王家坐擁崑崙靈脈分支。這兩家隱世財閥的底蘊,加起來足以買下一個小國。但從星象盤的反饋來看,這兩家的氣運不是被別人奪走了,而是被直接抹除了。
抹除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殘渣都沒給天道留下。
誰有這麼大胃口?
就算是那些閉死關的化神期老怪,強行吞下這麼多氣運,也會被天道法則直接撐爆。但這個位於江南市的黑洞,不僅沒有被撐爆的跡象,甚至還在往外散發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飢餓感。
「聽白,停下。」
老天師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嚴厲。
他走到沈聽白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不敢再靠近,生怕自己身上沾染的因果,會順著八卦圖傳導到沈聽白身上。
「把星象盤散了,今天起,封閉觀星台。」老天師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青石板。
沈聽白沒有動。
她轉過身,看著老天師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以及道袍前襟上那斑駁的血跡。
她認得那是本命精血反噬的痕跡。
「您強行去窺探那個黑洞了?」沈聽白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我讓你停下!」老天師突然提高了音量,聲音里竟然夾雜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弟子。沈聽白三歲入道,八歲築基,二十歲就在這觀星台上悟出了道門失傳已久的天機引。龍虎山上下,都把她當成下一代扛鼎的人。
正因為如此,老天師更不能讓她去碰江南市那個禁忌。
「聽白,江南市有大妖孽出世,不可妄動因果。」老天師壓低了聲音,像是在防備著頭頂那片虛無的天空,「那不是我們能管的事,也不是龍虎山能惹得起的人。」
沈聽白靜靜地看著老天師。
山風吹過,拂動她的衣角。
她理解老天師的忌憚。能讓一個渡劫期的老天師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敢提,甚至只因為那條下品靈脈被掐斷就遭到如此嚴重的反噬,對方的實力絕對超出了常理。
但她不服。
龍虎山傳承千年,靠的就是算盡天下機變,替天行道。
如果遇到看不懂的東西就閉上眼睛裝瞎,那這觀星台上的先天八卦圖,不如直接鑿了去鋪路。
「天師。」沈聽白站起身。
月白色的道袍在風中舒展。她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個還在不斷擴大的黑色窟窿。
「天下沒有我道宗算不出的卦。」沈聽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
她在心裡推演。對方既然敢如此大張旗鼓地吞噬兩家財閥的氣運,必然會在天道法則中留下痕跡。只要順著那些被扯斷的因果線往回摸,總能看到那個藏在幕後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大不了就是損耗幾年修為。
「聽白!你敢抗命!」老天師急得舉起了拐杖。
沈聽白沒有理會身後的怒吼。
她雙手猛地在胸前合攏,十指穿插,瞬間結出十幾個繁雜至極的道印。
指尖殘影翻飛,帶起一陣細密的破空聲。
「我要看看,是誰在撥弄天機。」
話音落下的瞬間。
沈聽白毫不猶豫地張開嘴,狠狠咬破了右手的食指。
一滴殷紅的精血,從白皙的指尖滲出。這滴血沒有往下滴落,而是違背了重力,直直地朝著半空中的星象盤飛去。
她將這滴蘊含著自己百年道基的精血,直接打入了龍虎山傳承千年的至寶——天機盤的投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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