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
去礦上那天,蘇秀禾起了個大早。
鍋里的水還沒開,她已經把三個孩子的衣裳都烤在爐子邊上了。棉褲、棉襖、襪子,一件一件翻面烤。熱乎氣冒上來的時候,她把孩子挨個叫醒,催著穿衣。小燕自己穿,又幫弟弟把背後的扣子系好。四歲的小雪迷迷糊糊的,像只小羊羔往娘懷裡拱。
「娘,你今天還出門嗎?」小燕問。
「去礦上。你帶著弟弟妹妹在家,哪兒也別去。我留了半鍋紅薯稀飯在爐子上溫著,晌午你們三個分了吃。」
「娘,」二小子周小剛比劃著名什麼,嘴裡「啊啊」地發音,一隻手拉著蘇秀禾的衣角不放。他不說話,眼睛黑亮亮地盯著人看。
「小剛,等娘回來。」蘇秀禾蹲下,把小兒子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那孩子又聾又啞,可是心比誰都細。他不點頭,也不鬆手。
最終小燕掰開了弟弟的手指:「小剛,讓娘走。娘要去辦大事。」
蘇秀禾走到院門口,回頭。三個孩子並排站在堂屋門口,高高低低的,像三隻等著大鳥歸巢的雛鳥。她朝他們笑了笑,然後轉身走了。
北風灌進脖頸子的時候,那笑容就碎在了風裡。
到礦務局時,門還沒開。蘇秀禾蹲在對面油條鋪子的棚子底下,啃著一塊從家帶的冷紅薯。趙會計和李礦是八點半到的,兩個人都穿著體面的深色棉衣,是礦上發的冬裝。他們看見蘇秀禾,快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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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錢科長在辦公室了。」
蘇秀禾點頭,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三人上了勞資科辦公室。錢科長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捧著一個白瓷缸子,不知是茶是水。他看見蘇秀禾,眼皮跳了跳,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撫恤金撥下來了。七百塊,一次性的。生活費每月十二,憑你簽字畫押來領。」
「不是八百嗎?」蘇秀禾沒動。
錢科長臉一沉:「礦上有礦上的規定。井下的事故調查還沒結案,這已經是從寬了。你要是不滿意,可以再等。」
趙會計在背後戳了戳蘇秀禾的胳膊。她知道什麼意思。等,可能連七百都沒了。上個月,錢科長的小舅子在縣城新盤了一家國營飯店,聽說「集資」集了八千多。
「好。我簽。」蘇秀禾上前,拿起筆,在那張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刀刻出來的。末了,還按了紅手印。
錢科長把表收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信封是黃的,裡面鼓鼓囊囊。他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並沒有馬上鬆手。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跟蘇秀禾的手指隔著薄薄一層紙。
「蘇秀禾同志,組織上希望你能管好自己的嘴。有些事說出去對誰都沒好處。」
蘇秀禾一把抽出信封,看也沒看他:「錢科長放心,我蘇秀禾這嘴,能吞下這錢,就能吞下所有話。」
她數了三遍。一張一張。七百塊,有零有整。她數完,把錢分成兩份:六百裝進內兜,一百放進外衣口袋。
然後她給趙會計和李礦深深鞠了一躬:「兩位大哥,蘇秀禾記你們的恩。」
兩人連忙扶她。趙會計眼睛紅了:「嫂子,別這麼說,這都是應該的。你們母子幾個,以後有事就來找我。」
從礦務局出來,天陰得厲害。蘇秀禾本可以去供銷社扯塊布,或去飯館吃碗熱面。她沒有。她揣著錢,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那家新盤下來的飯店時,她看見門口貼著「開業大吉」,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那是永久牌,二八大槓,鋥亮。
錢科長的小舅子,不,該叫錢科長本人,日子美著呢。
蘇秀禾繼續走。她沒有回家。她拐去了劉氏的院子。
院門開著,劉氏正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曬太陽,腿上蓋著一條小毯子。周建民站在廊下,正跟一個姑娘說話。那姑娘穿紅棉襖,臉凍得通紅,一看就是相看的對象。
「蘇秀禾?」劉氏先看見了她,臉沉下來,「你來幹什麼?不是說了嗎,撫恤金的事……」
「我來給婆婆送錢。」蘇秀禾掏出外衣口袋裡的那一百塊,捏在手裡,沒遞出去。
劉氏的眼神瞬間變了。她坐直身子,嘴角還努力矜持著:「哼,算你還有良心。錢拿來。」
蘇秀禾走過去,把錢遞到劉氏面前。劉氏伸手來接。就在劉氏的手指碰到錢的瞬間,蘇秀禾手一松,錢掉在了地上。
一百塊,四張「大團結」,四張五塊,散落在劉氏腳邊。
「呀,掉了。」蘇秀禾說,聲音淡淡的。
劉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彎腰去撿。蘇秀禾就那麼站著看,看劉氏一張一張地拾,像個拾荒的老太太。周建民和那姑娘也看見了。那姑娘別過臉去,嘴角抽了抽。
「婆婆,這錢你留著防老。我以後每個月會來送生活費。建國的錢,一分都不會少你的。」蘇秀禾頓了頓,「但是你要記住,這錢給的,不是因為你是我婆婆,是因為你生了建國。他人沒了,我替他盡孝,盡到那天算那天。」
劉氏把錢揣進懷裡,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蘇秀禾看了一眼周建民,又看了一眼那姑娘:「姑娘,你是個好姑娘。有些話我不該說,但你要進這家門,我勸你先打聽打聽這家人的底。你嫁的是周建民,可他上有寡母掌家,下有亡兄留下的一家四口。他能把自己亡兄的媳婦孩子往柴房裡攆,你想想,你過了門,能好到哪兒去?」
那姑娘臉色刷地變了。周建民暴跳如雷:「蘇秀禾!你他娘的放什麼屁!你給我滾!」
「我本來也沒想多待。」蘇秀禾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周建民的罵聲和那姑娘低低的哭泣聲。
走在回村的路上,蘇秀禾的步子很快,幾乎是小跑。風灌進她的領口、袖口,冷得人牙齒打架。但她心裡燒著一團火,燒得她血液滾燙。
進村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掏出懷裡的六百塊,在夜色的掩護下,一張一張地捲起來,塞進一個玻璃瓶里,用蠟封了口,然後繞到自家後牆根,挖開一塊鬆動的土,把瓶子埋進去。
做完這些,她站在後牆跟下,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細碎的雪粒,零零散散地飄。
「建國,你給我托個夢吧。」她對著空蕩蕩的夜空說,「我現在有錢了,可我還是害怕。」
夜風吹過來,沒有人應。
蘇秀禾拍了拍手上的土,從後門回了家。小燕還沒睡,守著燈等她。三個孩子在炕上蓋著一條舊被子,那被子太窄了,四隻腳丫子露在外面。
蘇秀禾脫了外衣,挨著孩子們躺下。她太累了,累到一閉眼就會做夢。
可這一夜,她沒能安睡。後半夜,一陣奇怪的響動把她驚醒。有人在翻她家的牆頭。
蘇秀禾沒有出聲。她摸到床邊的鐵鉗子,起身走到窗邊。月光下,一個黑影跳進了院子,正躡手躡腳地朝西屋摸過去。
蘇秀禾抄起鐵鉗子,推開堂屋的門,在黑影剛碰到西屋門的時候,劈頭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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