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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瘋名

  那一鐵鉗下去,黑影「哎喲」一聲,癱在地上。

  蘇秀禾沒有收手。她掄起鐵鉗子,照著那人的腿、後背,一記一記砸下去。夜色里看不清臉,只聽見一聲聲悶響,像用棒槌捶打牛糞堆。那人從最開始的叫喚,變成了後來的求饒:「別打了別打了!嫂子!是我!是二柱!」

  周建民的堂弟,周建柱。

  蘇秀禾停了手。鐵鉗子杵在地上,她大口喘著氣。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她看清了。周建柱縮在地上,抱著頭,臉上全是血。血水混著雪水,流了一地。

  「說,誰讓你來的。」

  周建柱哭喪著臉:「沒,沒人讓我來……我就是想趁你不在家,拿點東西……」

  「拿點東西?」蘇秀禾笑了,那笑聲在深夜的院子裡格外瘮人,「周建柱,你聽好了。這院裡的每一根草,每一粒土,都是我男人拿命換來的。你今天別說是拿,你多看一眼,我都能剜了你眼睛。」

  「瘋了你!你這個瘋婆子!」周建柱爬起來想跑,腿一軟又摔在地上。

  蘇秀禾用鐵鉗子指著後牆:「從哪兒翻進來的,從哪兒滾出去。不然我打到天亮。」

  

  周建柱連滾帶爬地往後牆跑。他翻牆的時候,兩條腿抖得篩糠似的。翻到一半,褲子被牆頭的碎玻璃掛住了,「嘶啦」一聲,露出半扇大白屁股。蘇秀禾看著他掉到牆外面,摔出悶響。

  「別再來。」她對著牆頭說,「再來,這鐵鉗子上的血就是你的。」

  這一夜,她沒再合眼。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村里就炸開了鍋。

  周建柱滿腦袋纏著白布,拄著拐,在他家院門口號啕大哭:「都來看啊!蘇秀禾打人啊!寡婦殺人了!周家娶了這個掃把星,倒了八輩子霉了!我周建柱好好地去給她送東西,她把我打成這樣!我要報公安!我要告她!」

  村里人圍了一圈。有可憐他的,有看熱鬧的,有翻白眼的。

  蘇秀禾在自家院子裡餵雞,聽見了,把雞食瓢一放,拎著鐵鉗子就出了門。

  她走得很慢,穿過半個村子。身後跟著三個孩子,小燕抱著小雪,小剛扯著小燕的衣角。他們不哭不鬧,亦步亦趨。

  走到周建柱家門前,人群自動裂開一條縫。

  蘇秀禾看著周建柱,上下打量。他頭上纏的繃帶乾乾淨淨,沒有滲血。腿上綁的夾板是個樹枝子,走路的時候還「咔咔」響。蘇秀禾笑了:「周建柱,你昨晚翻我家牆,被我打了。今天你還敢來告我。行,你去報公安,現在就去。我等著。但是你得先跟公安說說,你大半夜翻寡婦門,幹什麼去了?」


  人群鬨笑。

  周建柱漲紅了臉:「我……我是怕你家孩子餓著,給你送糧食!」

  「糧食?你送的是哪門子糧?是手電筒、撬棍,還是你那隻髒手?」蘇秀禾舉起鐵鉗子,「村里老少爺們都看著,這鐵鉗子上還有你的血。你來說說,我是用糧食給你開瓢的,還是用這鐵鉗子?」

  周建柱語塞。

  劉氏聞訊趕來。她擠進人群,先去扶周建柱,又轉過身指著蘇秀禾的鼻子:「蘇秀禾,你還要不要臉?打傷了人還在這耍威風?我們周家怎麼娶了你這個喪門星!我兒子剛死,你就……」

  「婆婆。」蘇秀禾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昨天晚上翻我牆的,是你這個好侄兒。他要是得逞了,今天躺在院裡哭的就是我。你這個當婆婆的,這個時候該問我一句『傷著沒有』。你沒有。你來了先罵我。」

  劉氏的臉漲成豬肝色。

  蘇秀禾往前一步:「我蘇秀禾現在告訴你,從今天起,這村里誰再敢欺負我們娘兒四個,我就跟誰拼命。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還怕你周家這一窩子土匪嗎?」

  人群議論聲更大了。有人說蘇秀禾太狠了,也有人說她做得對。還有幾個老娘們,看著那三個孩子,眼睛跟著紅。

  「行了行了,都散了!」治保主任王老五擠進來,一邊揮手一邊說,「周建柱,你半夜翻牆,本來就是你不對。蘇秀禾,你打人也不對,但看在你沒了男人的份上,這次不追究。再有下次,兩個都抓!」

  「憑什麼不追究……」周建柱還想嚷嚷,被王老五瞪了一眼,又把話咽回去了。

  人群散去後,劉氏沒有走。她站在那兒,看著蘇秀禾,眼神像要把她活剮了。

  「蘇秀禾,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

  蘇秀禾轉過身,背對著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婆婆,我早就後悔了。我後悔這十幾年,把你們當人看。」

  那天之後,蘇秀禾有了個新名字——「蘇瘋子」。

  村里人說,周建國死了,蘇秀禾瘋了。她敢打小叔子,敢頂撞婆婆,敢提著鐵鉗子在村里橫著走。還有人說,她半夜在家熬一種藥,熬完了往牆上潑,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使了什麼妖術,把周建柱的腿給打瘸了。

  這話越傳越邪乎。

  蘇秀禾不管。她照常出工,照常去礦上領錢,照常三天兩頭去劉氏院裡,扔下幾塊錢就走。她多一個字也不說。人們發現,她的話少了,但她的眼睛變了。以前那眼睛是低著的,看人是怯的。現在,誰敢多看她一眼,那眼珠子就瞪回去,像護崽的母狼。

  只有小燕知道,娘夜裡有多怕。

  每天夜裡,蘇秀禾都坐在窗前,手裡攥著那把鐵鉗子,眼睛望著後牆。她把鐵鉗子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像建國在的時候,她把針線筐放在手邊。

  但小燕不問。她知道,娘心裡的那根弦,不能松。一松,就垮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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