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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燕

  周小燕的十二歲生日,是在爹出殯後的第五天。

  沒人記得。娘忙進忙出,二弟滿院子追雞,小妹的鼻涕泡忽大忽小。周小燕自己也不提。她蹲在井台邊洗全家人的衣裳。數九寒天,井水打上來是溫的,可手放進去,沒多會兒就木了,像長在盆里一樣。她的手指頭腫成了紅蘿蔔,手背上的凍瘡裂了口,一沾水,血絲滲出來,在灰白的肥皂沫里飄飄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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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燕!」

  娘在堂屋喊她。

  周小燕把衣裳撈出來,擰乾,晾在院裡的鐵絲上。風一吹,衣裳凍成了硬片。她往堂屋去,娘正從樟木箱裡翻東西,翻出一件碎花小襖,白底藍花,領口是娃娃領。那是三年前娘給她做的,一直放著捨不得穿。那時她還沒被燙傷。

  「試試。」蘇秀禾說。

  小燕站著沒動。

  「娘,我不冷。」

  蘇秀禾抬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在她的右臉上。小燕偏了偏頭,讓頭髮遮住右半邊臉。

  「過來。」

  小燕磨蹭著過去。蘇秀禾把她拉到跟前,伸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右臉頰上,從顴骨到下巴,一道疤橫在那裡,像條蜈蚣,粉紅色的,凸起來的,邊緣還帶著細小的褶皺。那是三年前的臘月,奶奶熬豬油,油鍋翻了。小燕在灶房幫燒火。油潑上來的時候,她正低頭吹火。

  「小燕,這衣裳是你爹出事前托人捎回來的花布做的。他那時候說,咱家小燕就適合穿素淨的。」蘇秀禾把衣裳往她身上比了比,偏小了些,「你看,都短了。一轉眼成大姑娘了。」

  小燕把頭低下去,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碎花小襖上。

  「娘,是不是因為臉,爹才總不讓我去礦上。」

  蘇秀禾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想起建國每次回家,看見小燕的疤,就皺眉頭,唉聲嘆氣。他什麼都沒說過,但那些嘆息聲,比刀子還利。

  「你爹不是嫌你。」蘇秀禾捧起女兒的臉,「你爹是嫌他自己沒本事,治不好你的臉。小燕,你記住,這疤長在你臉上,可錯不在你。」

  小燕哭出了聲。蘇秀禾把她摟進懷裡,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這孩子的命,從三年前那鍋油開始,就變了。村里孩子笑她「半邊臉」。她不敢照鏡子,喝水都用手遮著。而小叔子周建民,那個她得叫二叔的人,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都怪她自己燒火燒得旺,關我屁事。」

  鍋是劉氏的,油是給周建民炸過年的麻葉用的。

  沒人給她們母女一個說法。

  「娘,二叔今天又來了,在院外頭轉悠,還扒著門縫往裡看。」


  蘇秀禾的眼神冷下來:「什麼時候?」

  「晌午,你不在家的時候。他帶著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咱家豬圈那兒,說什麼『這院不錯,等春上扒了重蓋』。」

  蘇秀禾把小燕的手攥緊:「別管他。從今兒起,把院門閂緊,誰來也別開。」

  然而院門擋不住周建民。

  第二天傍晚,蘇秀禾正在灶房燒飯,院門「砰」地被人撞開了。周建民帶著三個本家的漢子,大搖大擺走進來。為首的周建民嘴裡叼著「大前門」,穿一件軍綠色棉大衣,腳上是大頭鞋,跟這破院子格格不入。

  「嫂子,忙著呢?」他笑嘻嘻地湊近,「跟你說個事兒。我呢,最近要娶親了,家裡房子不夠住。想借你這西屋用用,改個新房。就半個月,哥,你收拾收拾搬出去。」

  蘇秀禾沒抬頭,繼續往灶膛里塞柴火:「這房子是我和建國掙工分蓋的。地皮是隊裡批的。產權證上,寫的是周建國的名字。」

  「對呀!我哥的,那不就是周家的嗎?」

  蘇秀禾抬起頭,火光映在她半邊臉上,忽明忽暗:「小叔,你懂法嗎?」

  周建民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法?你跟我講法?我告訴你蘇秀禾,在周家堡,我周建民說的話就是法。你一個寡婦,住著周家的房,占著周家的地,我哥死了,這房就是我的。你一個外姓人,拿個改嫁的命,還想霸著周家產業不成?」

  「小叔,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請回。再不走,我喊治保主任了。」

  「治保主任來了,看誰有理。我娶親,需要地方,你占著不讓,全大隊人都會戳你脊梁骨。我看你還有臉在村里待著不。」

  蘇秀禾站起來,抄起鍋台邊挑火用的鐵鉗子,朝院門一指:「滾。」

  「喲呵,來硬的是吧?」周建民吐掉菸頭,給那三個漢子使眼色,「哥幾個,幫我大嫂收拾收拾,箱櫃先抬到柴房去!」

  三個漢子往前走了兩步。

  蘇秀禾沒動。她握住鐵鉗子的手關節發白,但聲音異樣的平靜:「周建民,你今天敢進這個屋,你哥的靈位就在西屋供著。你當著死人面搶他老婆孩子的屋,你就不怕遭報應?」

  周建民眼神閃了閃,嘿嘿一笑:「我哥活著的時候最疼我,他要是知道我為娶媳婦發愁,肯定願意把房子給我。你不是說建國給你託夢嗎?讓他再來給你托一個,看看到底誰有理。」

  就在這個時候,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小燕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雙舊鞋,是周建國的。

  她把鞋擺在周建民面前的地上,然後往鞋前一跪,朝著堂屋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爹,二叔說你最疼他。如果你真疼他,你今晚就帶他走。如果他撒謊,你就讓全村人看看,他是怎麼欺負你閨女和兒子的。」


  整個院子靜得只剩風聲。

  周建民的臉色變了幾變。那雙舊鞋面上,黑色的煤漬還清晰可見。周建民下意識後退一步,鞋尖朝著他,像他哥站在他跟前。

  「你……你們給老子等著!」周建民啐了一口,帶著人匆匆離去。

  夜色漫上來。蘇秀禾把院門閂死,反身抱住小燕。小燕的手在抖,但她沒有哭。

  「小燕,你做得對。你比你娘強。」

  「娘,你怕嗎?」

  「怕。但是越怕,越要站直。」

  那天夜裡,蘇秀禾盤腿坐在炕上,就著一盞煤油燈,把離婚申請書看了一萬遍,又放回箱底。那是三年前建國帶回來的,空白的,只蓋了個戳。建國說,等哪天他熬不住了,就離。可他沒有熬到。

  「建國,你把這個家交給我,就是把三張嘴交給我了。」她對著靈位喃喃自語,「我不光要讓他們吃飽,我還要讓他們在你娘、你弟、你那些親戚面前,挺直了腰杆子活。」

  屋外北風怒號,像有千軍萬馬在狂奔。

  蘇秀禾吹滅油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鐵鉗子,放在手邊。然後她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一記記悶雷,在胸膛里炸開。

  明天,還要去礦上。

  錢科長,該給個準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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