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撫恤金
礦務局的辦公室在縣城西關,紅磚小樓,牆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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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秀禾在門口站了足足半個鐘頭。她沒有進去,只是看著那些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人進進出出,胸口的那張「職工家屬證明」被攥得發燙。
來之前,她去鎮上的代銷點花六分錢買了兩盒「豐收」煙。菸捲塞在棉襖內兜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同志,我找一下勞資科的錢科長。」
錢科長五十來歲,禿頂,腆著個啤酒肚。他看了蘇秀禾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帶著補丁的棉襖上停了停。
「周建國家屬?」
「是。」蘇秀禾把證明遞過去,「撫恤金的事,趙會計說這個月能下來。」
錢科長慢悠悠點上煙,吐出一口白霧:「蘇秀禾同志,你丈夫的情況呢,我們都了解。但是你也知道,礦上現在效益不好,撫恤金的審批需要走流程。」
「什麼流程?」
「先要礦黨委會研究,然後報局裡批,局裡再轉縣上……」
「錢科長,」蘇秀禾打斷他,聲音不大,「我問過了,去年後山趙莊的趙二貴,井下出事的,撫恤金是一個月零三天發下來的。按這個流程,建國現在應該……」
「趙二貴是趙二貴,你是你!」
錢科長把菸頭摁在菸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再說了,你的成分問題……」
蘇秀禾的心一緊。她娘家是富農。當年嫁給周建國,也算下嫁,為的是改換門庭。這件事在檔案里永遠是個疤。
「錢科長,建國在礦上幹了十七年,年年都是先進工作者。家裡的獎狀,糊了一面牆。」
「先進工作者怎麼了?成分是成分,表現是表現,兩碼事。」錢科長站起來,踱到窗邊,背對著她說,「你回去吧,有消息我們通知你。順便說一句,你婆婆前幾天來過,她的意思很清楚,撫恤金應該歸周家。你們家庭內部有爭議的,我們更不好辦。」
蘇秀禾站在原地,看著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君子蘭。
「錢科長,我家裡三個孩子等著吃飯。最小的四歲,最大的十二。我男人屍骨未寒。」
錢科長沒回頭:「回去吧,嫂子。」
嫂子。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蘇秀禾轉身走了。
她沒有回家。她去了礦上。
井口早已被封了。出事的那個巷道口,用紅磚砌了半截牆,上面貼著白紙黑字的封條。蘇秀禾站在牆前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去了趙會計家。
趙會計的老婆看見她,嚇了一跳,以為她是來鬧的。結果蘇秀禾只是問了一句:「弟妹,趙會計在不在?」
趙會計從裡屋出來,看見她,嘆了口氣:「嫂子,進來說吧。」
蘇秀禾沒進門,就站在門檐下。雪化了,滴滴答答從瓦檐上淌下來,打濕了她的肩頭。
「趙會計,你給嫂子說句實話。建國出事前,最後說了什麼。」
趙會計猶豫了一下:「塌方前一個鐘頭,建國還跟我說,等這個月的工資發了,想給小燕買雙棉鞋,說那孩子的腳趾頭凍爛了。」
蘇秀禾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還有呢?」
「還有……」趙會計壓低聲音,「他跟我說,他二哥建民上個月來找他要錢了,說娘要過壽。他沒給。建民走的時候,當著他工友的面說他是『周家的白眼狼,娶了媳婦忘了娘』。」
蘇秀禾點頭,從棉襖內兜里掏出那兩盒「豐收」煙,塞進趙會計手裡。
「嫂子,這使不得——」
「趙會計,嫂子求你件事。撫恤金的審批單上,需要兩個證明人。嫂子知道你有難處,但我蘇秀禾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這頭一回,我記你一輩子。」
趙會計的老婆在旁邊掉眼淚:「當家的,蘇嫂子這麼難,你就幫幫她!」
趙會計把煙揣進口袋,一跺腳:「行,我叫上李礦,明天去局裡按手印。但是嫂子,你得做好準備,錢科長那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我明白。」
從趙會計家出來,天已經擦黑。蘇秀禾沒有去等班車,她走回去的。三十多里路,踩著雪,走了五個鐘頭。
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三個孩子擠在炕上睡著了,小燕手裡還攥著半塊黑面饃饃,那是白天給弟弟妹妹省下的。
蘇秀禾坐在炕沿上,把小燕的手輕輕掰開,把饃饃放回碗裡。然後她掀開爐子,爐膛里的火早滅了。她重新生火,坐上鍋,倒水,抓了兩把玉米面。
火生起來後,她開始翻柜子。
從衣櫃最底層的夾層里,她取出一塊紅布包。打開,是一對小小的銀耳環。這是她娘留給她唯一的嫁妝,這些年一直捨不得戴。
她把耳環放進棉襖內兜,跟那兩盒煙一樣,貼著心口。
第二天一早,蘇秀禾去了縣城。她沒去礦務局,先去了城南的舊貨市場。市場不大,但什麼人都有。她蹲在一個鎖匠攤子前,問:「師傅,您知道錢科長家在哪不?」
鎖匠抬頭看她一眼:「哪個錢科長?」
「礦務局勞資科的。」
鎖匠嘿嘿笑了:「打聽這個幹什麼?你一個寡婦,別是去鬧事的吧。」
蘇秀禾沒說話,從兜里掏出兩毛錢放在攤子上。
鎖匠把錢收了,壓低聲音:「城關鎮桂花巷,從西數第三家,黑漆木門。你別說是我說的。」
蘇秀禾點頭,轉身走了。
她沒直接去桂花巷。她先去了縣醫院對面的一家小旅館,花八毛錢開了個鐘點房。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旅館開房,填登記表的時候,手抖得寫不成字。
進了房間,她把門反鎖,拉上窗簾,從棉襖內兜里掏出那對銀耳環。
她把耳環戴上了。沒有鏡子,她就借著窗玻璃的反光看。小小的銀墜子掛在耳垂上,像是給自己加冕。
然後她洗了把臉,重新梳了頭,把棉襖的領子整了整。補丁還在,但她把補丁最多的一面翻到了裡面。
做完這些,她去了桂花巷。
黑漆木門虛掩著。蘇秀禾推開門,院子裡養著幾盆菊花,已經枯了。堂屋的門開著,一個燙著頭的中年女人正在屋裡量米。
「你是?」
「我找錢科長,我是他礦上的同事家屬。」蘇秀禾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個剛喪了夫的女人。
錢科長的老婆朝東屋喊了一聲:「老錢,有人找。」
錢科長趿拉著拖鞋出來,看見蘇秀禾,臉色變了變:「你怎麼找到家裡來了?」
蘇秀禾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那裡面裝著三百塊錢——是她找娘家遠房表哥借的,說好了三分利。
「錢科長,這是給您的。我丈夫的撫恤金,還請您多費心。」
錢科長看著信封,沒有接,但眼神已經變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賄賂國家幹部?我告訴你蘇秀禾,就憑你這一下,我可以叫保衛科把你抓起來!」
蘇秀禾「撲通」一聲跪下了。
「錢科長,您抓我吧。我家裡還有三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四歲。您把我抓起來,他們就沒娘了。您要是能批下撫恤金,我現在就把這錢收回去,當這件事沒發生。您要是實在不能批……」
她抬起頭,看著錢科長,一字一句說:「那我就去縣政府門口,把所有事都說出來。您拿沒拿過別人送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趙二貴的撫恤金是多少,您最後給人家是多少。」
錢科長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你先起來!」
蘇秀禾沒動。
錢科長的老婆在旁邊打圓場:「老錢,人家也怪可憐的,你這事能辦就辦……」
「閉嘴!」錢科長吼了一聲,然後咬了咬牙,「蘇秀禾,你狠。行,後天,後天你帶證明人來。滾!」
蘇秀禾慢慢站起來,把信封收回內兜。她對著錢科長的老婆鞠了個躬:「嫂子,打擾了。」
走出桂花巷,天又陰了。蘇秀禾的腿是抖的。剛才那一跪,耗盡了她半輩子的力氣。
但她的腰,從此不會再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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