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喪鐘
一九七五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豫東平原的雪下得邪性,棉花糰子似的往下砸,把蘇秀禾家那三間土坯房壓得直喘氣。屋檐下的冰凌子有二尺長,在風裡晃蕩,像一排懸著的刀。
蘇秀禾正蹲在灶房拉風箱。灶膛里的火苗一明一滅,映著她那張被北風吹皴的臉。三十四歲的年紀,眼角已經爬滿細紋,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沉靜得像井底的星。
鍋里煮的是紅薯稀飯,稠糊糊的,能立住筷子。這是丈夫周建國下礦前特意交代的——「秀禾,年底了,給孩子們熬稠點,沾點米氣。」可此刻蘇秀禾心思不在飯上。院門響了。
她手一抖,風箱拉杆「咯吱」一音效卡在半截。
進來的是礦上的趙會計,棉帽上積著厚雪,面色比雪還白。
「嫂子……」趙會計站在當院,拍了兩下褲腿上的雪沫子,嘴張了三次,才擠出下半句,「建國哥他……井下塌方了。」
蘇秀禾記得自己慢慢站起來,慢慢走到堂屋門口,手扶住門框。那門框是槐木的,被煙燻得發黑,觸感冰涼。她問:「人呢?」
趙會計低著頭:「還在井下。礦上正在挖,但……怕是……」
怕是沒了。
蘇秀禾沒哭。她折回灶房,繼續拉風箱。風箱「呼嗒呼嗒」地響,鍋里的稀飯「咕嘟咕嘟」冒泡。三個孩子擠在西屋門口,大的十二,二的九歲,小的才四歲,三雙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像雪地里找不到窩的鵪鶉。
消息傳到婆家,是第二天中午。
周家老宅在村東頭,青磚灰瓦的二進院。公公周老栓早沒了,婆婆劉氏當家。蘇秀禾帶著三個孩子剛邁進堂屋門檻,一隻粗瓷碗就擦著她耳邊飛過去,在院牆上炸開。
「掃把星!」劉氏盤腿坐在太師椅上,眼皮子都沒抬,「我早說過,建國有今天,都是你克的!」
小叔子周建民坐在下首嗑瓜子,嘴角掛著笑:「大嫂,我哥這一走,家裡可怎麼辦哦。礦上賠錢沒?」
蘇秀禾把三個孩子往身後攏了攏:「礦上說了,撫恤金八百,按月還有十五塊生活費。」
「八百!」劉氏眼睛猛地睜開,「錢呢?」
「還沒下來。」
「那你來幹什麼?」劉氏冷笑,「空手報喪來了?你男人死了,你不在家守孝,跑我這裡嚎什麼喪?」
蘇秀禾看著眼前這個當了半輩子婆婆的女人。劉氏穿著藏藍對襟棉襖,頭髮梳得溜光,一張臉保養得比她還細嫩。這二十年,周建國每個月的工資,大半都進了這個門檻。她蘇秀禾糊火柴盒一分一厘攢下的,也全填了周家無底洞。
「我來告訴你們一聲,」蘇秀禾的聲音很輕,「建國後天出殯。」
「出殯?」劉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騰地站起來,「周家祖墳還沒挑好地方,出什麼殯!你倒會趕熱鬧,巴不得我兒子早點入土是不是?」
「天冷,隊上說了,停靈三天,不拉走就強制火化。」
「火化!」劉氏一拍桌子,「周建國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誰敢燒他我跟誰拼命!我告訴你蘇秀禾,這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做主!」
三個孩子裡最小的周小雪被嚇得「哇」一聲哭出來。劉氏皺眉:「哭什麼哭,跟你那個喪門星媽一個德行!」
蘇秀禾蹲下,把女兒抱起來,用袖子擦她的眼淚。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劉氏,一字一句地說:「建國是我男人,他死了,後事我做主。祖墳的事,你們定,定好了告訴我。定不了,我就埋在自家院牆外頭。」
說完,她牽著三個孩子,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劉氏尖利的罵聲:「反了天了!一個寡婦,也敢在我面前挺腰子!當年要不是我周家收留你,你早餓死在要飯路上了……」
蘇秀禾沒回頭。雪還在下,她帶著孩子走過村中的土路,腳印深深淺淺。
到家的第一件事,她翻箱倒櫃,找出建國那條半新的軍綠色棉褲。膝蓋處磨薄了,她摸了又摸,然後鋪在炕上,對三個孩子說:「這是你們爹留給老大的,天冷,改小了你穿。」
大女兒周小燕搖頭:「娘,這是爹最後……我不穿。」
蘇秀禾的眼淚終於落下來。這是三天來她第一次哭。淚珠子砸在棉褲上,洇出幾朵深色的花。她把臉埋進那條棉褲里,聞著殘存的煤渣味和汗味,像一條失去伴侶的孤雁。
第二天,劉氏打發小兒子周建民過來,站在院牆外喊話,說祖墳選好了,但墳地錢要蘇秀禾出,三百塊。
三百塊,那是賣命錢里的肉。
蘇秀禾沒應聲。她找出家裡唯一的一本《毛澤東選集》,裡面夾著五十三塊七毛錢。那是全部積蓄。又去鄰居家借了二十塊。總共七十三塊七。
她把錢鎖進樟木箱,然後開始裁白布做孝衣。
針線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起起落落。蘇秀禾的手指被針尖扎破了七次。第七次的時候,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咸腥味在口腔瀰漫。她想,等喪事辦完,她得去趟礦上。撫恤金不能再拖了。
大雪封門,但出殯那天,天放了晴。太陽白慘慘地掛在天上,像一張沒有溫度的臉。全村人都來了,圍在周家老墳地的土坑邊。
劉氏趴在棺材上哭天搶地:「我的兒啊——你死了,娘可怎麼活啊——」
周建民在旁邊扶著,一臉悲戚。周建國的堂弟周建業站在人堆里,不時瞥一眼蘇秀禾。
蘇秀禾沒哭。她穿一身重孝,帶著三個同樣穿孝的孩子,站在雪地里,像四尊白色的泥塑。等到要起靈了,劉氏還趴在棺材上不起來。
「婆婆,」蘇秀禾開口,聲音平靜,「別耽誤時辰了。」
劉氏猛回頭,一雙眼睛哭得紅腫:「你催什麼催!我兒子不願意走啊——建國啊,你是被人害死的啊!」
人群里開始交頭接耳。
蘇秀禾走到棺材旁,俯身對劉氏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建國昨晚給我託夢了。他說娘,你拿了我八百塊撫恤金里的六百,說好給小叔娶親,現在裝什麼裝。」
劉氏的臉「唰」地白了。
蘇秀禾直起身,對抬棺的人點點頭:「起。」
棺材緩緩落入坑中。一鍬一鍬的土砸上去,發出悶響。蘇秀禾看著那些土,覺得像是埋在自己胸口上。
回村的路上,周建民追上來,壓低聲音說:「嫂子,娘說了,撫恤金的事,你可別亂說話。我哥能安心走,全靠你嘴上積德。」
蘇秀禾停住腳步,轉過頭。
周建民莫名後退了半步。
這個女人的眼神,怎麼突然變了?像淬了毒的冰,冷得人骨頭縫裡打顫。
蘇秀禾看了他三秒,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裡,她蹲在灶台前,把懷裡剩下的最後一條孝布,一點一點塞進灶膛。火舌舔上白布,瞬間燒成黑灰。
「娘,」大女兒周小燕走過來,小聲說,「奶奶剛才派人來,說要你把爹的撫恤金本交出來,說那是周家的錢,不能落在……」
「不能落在什麼?」
「不能落在……外人手裡。」
蘇秀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燕,記住,從今天起,這世上除了娘和你們三個,沒有誰是親人。」
雪又開始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