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薇改口了

  我在便利店台階上跟周野分開之後,沒有立刻回家,沿著小區外面的街道走了一段。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路面上那排梧桐樹的影子壓得很短。我走到街角的花壇旁邊坐下來,掏出手機給張薇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家嗎?我過去找你。」

  她回得很快:「在。你過來吧。」

  我走到七棟一單元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米色的窗簾。陽光照在窗戶上,反出一層薄薄的白光。我敲了門,等了大概十幾秒,門開了。張薇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門口,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她側身讓我進去,我走進客廳之後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茶几上的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你今天去找周野了?」她問。

  「你怎麼知道?」

  

  「他給我發了消息。說你問了他那天晚上九點四十分那通電話的事。」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他有點慌。他說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她:「你呢?你慌嗎?」

  張薇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去,用手指在那杯水的杯沿上來回劃了一圈,指甲輕輕刮著杯壁,發出一種很細微的聲響。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那天晚上九點多,我確實給陳敏發了消息。但我不只是發了消息。」

  我看著她。她把杯子推遠了一點,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大概是九點出頭的時候,我聽到單元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有腳步聲上了樓梯。我當時以為是周野回來了,但那個腳步聲上了幾層之後就停了,沒有繼續往上走。我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沒看到人。但過了大概幾分鐘,我聽到三單元那邊的單元門響了。」

  「三單元?」

  「對。七棟三單元的單元門。我住在一單元一樓,從我的窗戶能看到兩個單元門之間的那段路。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個人從一單元的樓道里出來,穿過兩棟樓中間那條步道,往三單元的方向走。那個人穿著深色外套,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一點,步幅不大,左腿好像有點不太利索。」

  劉遠。左肩低、左腿舊傷、步幅不大。這些體態特徵跟陳敏速寫本里的畫、跟我在舞室查到的信息全部吻合。

  「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沒有。他沒有往我這邊看。但我看到了他進三單元的那個單元門。他進去之後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三單元的單元門又響了。我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那個人出來了。這次他走得比進去的時候快一些,左腿好像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好像走得越久那個舊傷越明顯。」

  「他出來之後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小區大門的方向走的。他走了之後我拿起手機給陳敏發了一條消息,問她到家了沒有。她沒有回。」

  張薇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她的手指交握得更緊了,指節微微泛白。「我當時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我以為可能是鄭文斌,因為鄭文斌有時候晚上會來舞室加班,我以為他路過這邊來看看陳敏。但我後來想了一下,鄭文斌的腿沒有毛病。那個人走路的樣子不像鄭文斌。」

  「你後來為什麼沒有把這些告訴警察?」

  「我說了。但他們沒有記。」她抬起頭來看著我,「陳敏出事之後,警察來問過話。我跟他們說了那天晚上看到一個人進三單元,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警察問我那個人長什麼樣子,我說了大概的樣子,但他們後來沒有再問我這件事。他們可能覺得那只是一個普通鄰居經過。」

  她說到這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把兩隻手鬆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是要讓我看清楚她手裡什麼都沒有。「我後來搬到這裡,是因為我想看看那個一單元的窗戶。那個從一單元出來、穿過步道走進三單元的人,他一定是從一單元里出來的。我搬進來之後查過一單元所有住戶的信息。十四樓是周野,一樓是我,其他幾戶都是老住戶,沒有一個符合那天晚上的體態。但一樓有一間空房,在我搬進來之前空了一段時間。我問過房東那間房之前的租戶是誰,房東說是一個短租客,住了沒多久就走了。」

  「那個短租客就是劉遠。」

  張薇點了點頭:「我查了房東的登記記錄,名字寫的是劉遠。跟我看到的那個人對得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茶几旁邊。我看著她,她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很安靜。她剛才說出的那段話把她自己從「只是發了消息」的位置移動到了另一個位置上。那天晚上她看到了劉遠從一單元出來,穿過步道進了三單元,十幾分鐘後又出來往小區大門走了。那十幾分鐘裡,劉遠在三單元里做了什麼?如果陳敏的電話在九點四十分沒有接通,而劉遠在九點多進了三單元,那兩條時間線是重疊的。劉遠在三單元里待了十幾分鐘的那段時間,正是陳敏失聯的時間段。

  「張薇,」我說,「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個人,他穿了什麼顏色的外套?」

  「深色,灰藍色的那種。」她回答得很快,像是這個細節早就刻在了腦子裡,「跟鄭文斌平時穿的那件差不多,但比鄭文斌那件稍微舊一些。」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到陳敏速寫本最後一頁的照片,把屏幕轉過去對著她:「是這件嗎?」

  張薇看著屏幕上的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就是這件。」

  我把手機收回來,站在客廳中間把那條線重新連了一遍。劉遠那天晚上從一單元出來,穿著灰藍色的舊外套,左腿帶著舊傷,穿過步道進了三單元。他在三單元里待了十幾分鐘,出來的時候走得比進去的時候快,左腿瘸得更明顯。他離開小區之後,陳敏的手機在九點四十分沒有接通周野的電話。十點多的時候張薇給陳敏發消息沒有回覆。第二天早上陳敏被發現墜樓。

  劉遠在三單元里待的那十幾分鐘,就是陳敏最後的時間窗口。他從一單元出來,進三單元,上了樓,做了某件事,然後離開。他穿著那件舊外套,左腿的舊傷在離開的時候加重了,說明他在那十幾分鐘裡做了需要用到腿部力量的劇烈動作。一個左腿有舊傷的人,在那種狀態下還要用力,只能是因為當時的情況不允許他停下來休息。比如,在樓梯間裡快速移動。或者在某個人的掙扎中,用力控制住她的身體。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張薇一眼。她還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小了一圈。「張薇,你剛才說的這些,能不能寫下來?不用寫得很正式,就按你剛才說的那個順序記下來,簽個名字就行。」

  她看著我,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我從包里翻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放在茶几上,然後轉身推門出去了。陽光照在走廊里,我把單元門推開的時候,外面的風帶著一股乾燥的暖意撲在臉上。七棟三單元的單元門就在十幾步遠的地方,那扇門關著,門框上方有一盞感應燈。那天晚上劉遠從一單元出來,走過這段步道,推開了這扇門。我站在步道上看著那扇門,風從兩棟樓之間的空隙里吹過來,把路邊的樹葉吹得嘩嘩響。

  (還有更新耶)


關閉